邱回很笃定,说:“我会救你。”
陈媪啧一声,“都说了没人来救。”
“我会救你!”
更加,更加笃定。
“得得得,这样,不是我掉进去,是你掉进去了,选吧。”
这下,邱回彻底懵了。这种横竖都是死,还没人能来救的问题对他来说实在超纲了。
土豆不啃了,人也不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媪推他一把,“就是早死晚死的问题,你选哪个?”
邱回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然题目字数不该如此多。
他想了很久很久,懵呆呆一句:“能不能,不掉进去?”
“……”陈媪无奈闭眼,“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就当一睁眼在泥里了!”
灶膛里有截木柴烧爆了,啪嗒一声。
邱回还没捋顺脑子里那根弦,好像也跟着声音断了。
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了。
陈媪连着吃了几口土豆,最后用牙剜着土豆皮上残留的瓤。
“我选等死。”
邱回等着她解释。
她把皮扔在火苗上,光晃了晃,很快吞噬了那一小点不起眼的覆盖。
“你想啊,明知道挣扎死得更快,陷得也深,那过程得多绝望啊。还不如就在里头站着,趁慢慢往下沉的功夫,看看旁边的树啊鸟啊,使劲吸几口空气,把这辈子得罪过我的人挨个骂一遍!起码我痛快了,没遗憾了。说不定还能哭天抹泪地给谁打个电话,交代交代后事呢。怎么算,都是不挣扎划算。”
罗里吧嗦一大堆,也不知道傻子听懂多少。
反正说完,也算是通体舒畅,紧憋心口的气消散不少。
陈媪让邱回再烤几个土豆,邱回起身到旁边装菜的篮子里挑挑拣拣,拣出三个没长芽的。
很快,又熟了,邱回依旧闷声不响,剥土豆。
这次他学聪明了点,在灶上轻轻一磕,灰烬掉下,里面是黄褐色的皮,白嫩的瓤,香气扑鼻。
饶是他皮糙肉厚,依旧烫得双手交替,不住的搓。
门前灯笼摇摇晃晃,土豆瓤被染成红色。
邱回看她吃得滋味,连头发进了嘴也不知情。不由自主地,伸出食指,顺着她嘴角往下,拨开。
那根头发牵着口里皮肤,一线痒意,抽丝剥茧一样,被刮带出来。
陈媪抬眼,明目张胆地打量他。
火光下,浓眉高鼻厚唇,整个面部线条刚毅英挺。可那双眼睛,深看下去,一片干净。
她的骄艳跋扈,飞扬恣肆仿佛对上一滩林木清幽中的古井。她怀揣心思无所顾及地撞来,却被井水温和地吞没。
一时无言,炉火烧木爆响连声。
邱回脑子转的慢,思绪还停留在陈媪的问题和豪迈的回答上。
所以此刻他再发言,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又如此的安静震荡。
“你不会死,我会救你。”
陈媪一愣。
接着,开始抿唇憋笑,到后来大笑不止。
一边捶大腿一边不停拜他:“邱回,你真是菩萨啊,男菩萨!”
邱回猛地看她,嘴唇上粘着土豆瓤渣渣。
“干嘛?这什么眼神?”她嘴还咧着,“怎么,觉得我亵渎神灵啊?”
“不,不是。”
“跟看着鬼了似的。”
邱回欲言又止几次,心中有异,一浪推着一浪的记忆,就在嘴边。
“我……刚……”
陈媪蹙眉,“什么?”
“就是,那句……”
他身体再急,脑子死活跟不上,手里的半个土豆都捏扁。陈媪“哎哎!”叫,拍他手腕。
“哪句?什么啊?我说你觉得我亵渎神灵?”
“不是,上面,上面的!”邱回吞吞吐吐,面皱,额头一层细汗。
陈媪没见他急得憋成这样过,仔细的捋一遍刚才对话,试探问:“男菩萨?”
邱回喘气,胸口起伏,嘴里不停“嗯嗯嗯!”
陈媪不解,“这又怎么了?”
土豆快被捏成土豆泥,炉里火光弱了,陈媪来不及顾他无声怔忪。赶紧拿起炉钩翻搅火星。
火又重新燃起来,她紧着添了柴禾。
转头再看邱回,耷拉着脑袋,又不说话了。
*
怀揣着想通的答案,第二天深夜,陈媪收到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尾号三个8。
【想好了么?】
用脚趾想都知道是郑维东。准是看见她手机落车上时存的号。
旁边的邱回在熟睡,陈媪躲进被子里,极慢极慢按键。
【反正不选第一个。】
【那明天傍晚六点,找个地方。】
冬天太阳落山早,六点天已经完全黑透,又正是挨家挨户吃完饭收拾屋子的时候,比较安全。
陈媪脑子里回想这几天对南里村地形的熟悉。
她需要一个足够隐蔽,又不太冷的地方。
忽然,一个画面撞进脑海。
蔬菜大棚。
*
约定那天,吃好晚饭,陈媪麻利刷好碗做好家务。
五点四十五分,借着去旱厕的由头出门。
邱回觉得外面黑想陪她,她拒绝。即便是对方一再坚持,只要她沉下脸,他就没法子。
蔬菜大棚距离村里人住的胡同区很远,上方一排排挂着暗黄小灯,塑料膜上一层水雾,里面大概是烧着煤炉等加热的东西。
陈媪到的时候,郑维东已经坐在一侧的大石墩上等了。见她来,从石墩跳下,迎上前。
他换了件黑短棉服,估计是镇上现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