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头发了?”陈媪故作寒暄。
郑维东淡笑,扑了扑头发,“眼神挺好,上午刚剪。”
“嗯。”
接下来便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沿着棚,一个接一个的走,郑维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亦没有开口的意思。
陈媪冻脸,从兜里伸出手搓了搓,“郑老板,叫我出来就为散步?”
郑维东脚步慢下来,侧头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仰面,看人的时候总有眼波在闪,嘴也似笑非笑,不屑一顾好似天生。
郑维东问:“为什么不肯跟我?”
陈媪往天上看一眼,“不想呗。”
“有男人了?”
他们都知道说的不是邱回。
郑维东继续问:“就当年,第一个冲进屋一通拍照的那小伙子?”
陈媪“啊”一声,算作承认。
郑维东说:“他给你多少?”
“那可多了。”陈媪漫不经心,脚尖踢雪,扬起一片,“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她侧身停下,郑维东跟着停,听她说,“人要讲义气。他对我有恩,我得报。”
明明是清冷调子,却又故意娇娇媚媚的说。
郑维东见着陈媪风情一笑,再笑下去,他眼睛要花了。
或许是本能的冲动,或者是多年压抑的对她的愤,又或者碍于自己被这样一个女人曾勾过魂魄的窘迫丢脸。
他手飞快,按着她后脑勺揽近。
唇贴上去。
那一刻,他身体紧绷又松懈,这么多年念想的触感,得偿所愿的释放。
陈媪用尽全力将他推开,轻薄余怒,满面涨红。
“你他妈疯了?要睡就睡,谁他妈让你亲我的!”
*
当年的香波夜总会,太平市最红的娱乐场所。
专门为了钓金龟婿的捞女,声色犬马中游刃有余的小姐,各类下海失足少女……数不尽的聚到这里。
一个目的,钱。
只是大家都默认,是女人攀附男人,却也疏忽,男人也要往上爬。
郑维东就是那样的男人。
他一没背景,二没家底,从小地方摸爬滚打走到今天,仍是艰难。
虽然看起来要比大多数人光鲜,可只有他自己了解这里面的苦。
这两年跟着隋老板,地位是稳固了。可身体也快报废了。
不仅陪着应酬挡酒,还要在这隋狗开荤的时候挡枪。
那天他跟在隋狗屁股后面奔波一天,饭没吃一口,水都没怎么喝上,晚上就被拉到香波继续喝。洋酒烧胃,一会就激得他反胃,可对方仍不放人,硬让他坚持到老婆来电话。
香波厕所不分男女,都是独立隔间,他跪在地上吐得天翻地覆,苦水都呕出来了。
这时候,有个人拍了拍他肩膀,递来一瓶水。他没力气回头,伸手接了,漱口。
后来又灌了几口润嗓子,刚咽下去,又尽数吐了出来。
身后的人没离开,说:“你这会儿最好什么都别喝。”
郑维东闭眼顺气,半晌,撑着门框站起来,那人还扶着他去洗了把脸。
洗完,他靠坐在洗手台上,视线慢慢聚焦,看清了陈媪的脸。
黑发披肩,眼妆很淡,嘴唇极红。
她伸手,修长纤细的指间,夹着一粒胶囊。
“止吐的,直接咽,别喝水。”手指晃了晃,“当然啦,我也可能给你下药。”
郑维东笑了,他知道,那真是止吐药。
他准备去拿,陈媪的手指又顺势抽回,问:“真不怕啊?”
“不怕。”话音还没落呢,那颗胶囊就被她塞进他唇缝。
“吞了吧,大侠。”
后来交谈中得知,陈媪是刚来这的陪酒。
走之前,她又给了他胃药和解酒药,说下次喝不动了,可以点她的台。
*
郑维东一开始没点,在厕所吐了几次,有那么两次碰见她。
她依旧给他拿药。
有一回,她主动开口,问他,要不要出去抽一根。
两个人站在香波门口,安静的抽完一根烟,郑维东甚至以为她说抽烟,就是只抽烟,一句话都不用说。
当然最后,她还是说了,她说:“以后你得自己买药了啊,我快走了。”
郑维东疑惑:“怎么?”
“业绩不达标,赚不到钱,换路子。”
“哦。你们靠卖酒抽成。”
“是啊。”陈媪扔掉烟蒂,高跟鞋尖踩熄,“看咱俩相识一场,我给你个建议,听不听?”
郑维东觉得有趣,说:“听。”
“嗯,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说吧。”
“哥,你有点土。”
郑维东愣怔,没想到开头这样直接,但又不明白这跟建议有什么关系。
陈媪吃吃笑,“这什么地方?人人都眼睛长头顶,势利眼,嫌贫爱富以貌取人。”她走近两步,扯了扯他的T恤,“这什么?家居服吗?能不能搞点衬衫西装,或者大衣之类的穿穿,这样好办事多了。”
郑维东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首先,他觉得穿她刚才说的那几种很束缚。其次,好的行头也费钱,他手紧,舍不得花在面子上。
但这么一提醒,好像真通透了点。
这女人说话总有种让人不自觉跟着她走的能力。
话到这里,陈媪也没什么可点播的了。摆摆手,没留恋的,“有缘再见。”
郑维东叫住她,“之后打算去哪儿?”
陈媪耸肩,“我就一小地方出来的失足少女,哪儿赚钱去哪儿呗。”
或许这句小地方让郑维东产生点同病相怜的错觉,他走到她面前,一副委以重任的样子,“别走了,留下来给我挡阵酒吧,不然我这胃,吃药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