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回没否认。
郝成志在那头笑了一声:“行吧,我明白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活真不是闹着玩的。七十多层,就一根绳子吊着,风大的时候人在上面晃。你要是恐高,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不恐高。”
“那行。后天早上六点,新区那边集合。工钱日结,干完当天拿钱。”
“好。”
郝成志挂了电话前又多嘴一句:“真没事?我看你这劲儿,跟拼了命似的。”
邱回抬头看了眼天。
青天白日,云絮浅浅。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陈媪睡得迷迷糊糊爬起来喝水,当时窗子在她身后,背景也是同样的天空。
他不由自主地扬起唇笑。
“没事,以后还有这种活,麻烦郝哥想着点我。”
*
到了新区。
七十多层的高楼戳在那儿,还没竣工,外头包着绿网,楼顶直插云里。他仰头看,脖子酸了才看见顶。
旁边站着五六个人,都仰着脖子,没人说话。
有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先低下头,骂了句:“操。”掏烟,手有点抖,点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一口,对着楼喷烟,“我第一次干这活的时候,腿软了半小时。”
旁边年轻的问:“现在呢?”
“现在腿不软了,心软。家里小的等着吃饭,老的等着吃药,软了也得硬。”
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太好听。
郝成志从后头过来,拍邱回肩膀:“看什么呢?走,领装备。”
邱回跟着走。
棚子里堆着绳子、安全带、吸盘、刮板。郝成志一件件给他挑,挑得很仔细。
“这绳子,承重两千斤,你信它就行。”他拽了拽,“别往下看,往下看就完了。你就想着你上去是干活,不是跳楼。”
邱回点头。
郝成志看他一眼,又拿了个安全帽扣他头上:“你第一次干这个,我跟你说,风大的时候人会晃,晃得厉害。你别慌,晃就让它晃,你该擦玻璃擦玻璃。”
“嗯。”
“还有,这吸盘,”他拿起一个,“你换地方的时候,手一定要摁实了,听见咔哒一声再松手。没听见就别动。”
邱回把吸盘接过来,掂了掂。
边上那年轻的正往身上套安全带,套得乱七八糟,旁边的人帮他拽。
年轻的说:“我昨晚没睡好,老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掉下去了。”
帮他拽绳子的那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呸!大清早说这个!”
年轻的不吭声了,低头系扣子。
邱回开始往身上武装。安全带勒进大腿根,勒得紧,他调整了一下。绳子从背后绕过来,在前胸打了个结。吸盘挂在腰带上,刮板插在腿侧。
郝成志检查了一遍他的扣子,拽了拽,又拽了拽。
“行了,上吧。”
几个人往楼边走。
升降机还没装好,只能爬楼梯。爬到顶层,推开门,风呼的一下灌进来。
楼顶很空,边缘竖着几根铁杆子,绳子就拴在那上头。
年轻的那个走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马上退回来,脸白了。
四十来岁那个笑他:“这就怂了?”
年轻的说:“谁怂了?我看看风向。”
旁边的人又笑。
邱回走到边缘,往下看。底下的人成了蚂蚁,车成了火柴盒,路成了细线。风吹过来,他往后仰了一下。
郝成志在他后头说:“别看了,越看越怕。”
邱回转回来,蹲下,开始系绳子。系得很慢,每个结都检查一遍。
年轻的那个问他:“你不怕?”
邱回说:“怕。”
“那你怎么不抖?”
邱回没答。他站起来,走到边缘,背对着外面,慢慢往下放。
绳子绷直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悬空了。
风从侧面吹过来,他晃了一下。吸盘还没用上,两只手抓着绳子,指节发白。
上面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风太大了,呼啦呼啦的,把他的喊声吹散了。
邱回往下放了一点,再放一点。脚踩到楼外的横杠上,稳住。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吸盘,摁在玻璃上。
咔哒。
他松了松绳子,整个人贴到玻璃上。
七十多层,他悬在半空,开始擦玻璃。
刮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玻璃上的灰被刮掉,露出底下的透亮。
他透过那块透亮的玻璃,看见里面的毛坯房。水泥地,灰墙,空空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那个空房间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个人。披肩发,红嘴唇,朝他笑。
他愣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把他晃醒了。
他继续往下放绳子,继续擦,一块接一块。
刮板在玻璃上刮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想,这一块的钱,能给她买什么。那一块的钱,又能给她买什么。
擦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在喊。抬头看,是那个年轻的,在他右上方,正冲他比划。
邱回听不清,只能看见他嘴巴在动。
年轻的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指着下面,又指着自己,然后摊手,意思是问他还好吧。
邱回点头。
年轻的竖起大拇指,又继续擦他的玻璃。
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邱回整个人荡了出去,荡了半米远才荡回来。他脚在横杠上踩实,身体重新贴回玻璃。
心跳快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低头往下看,底下的人更小了,车更小了,路都快看不清了。
他想起郝成志的话:别往下看,往下看就完了。
他就不看了,只看面前的玻璃,只看刮板刮过的地方。
嘎吱嘎吱。
玻璃一块一块变干净。
他想,干完今天,能拿到一笔钱。这笔钱,能给她买个什么。她爱美,喜欢化妆品,喜欢包,喜欢女人喜欢的一切。
他想起昨晚抱着她,挠她痒痒,她气不过地一脚蹬在他胸口,而他低头亲吻了她的脚趾。
绳子剧烈晃晃,他攥紧,稳住。
上面又有人喊,这回听清了,是郝成志:“邱回!还行吗!”
他仰头往上喊:“行!”
郝成志的脑壳从楼顶边缘探出来,观察情况没什么问题,缩回去了。
邱回继续往下放。
一层一层。
风一直吹,他一直晃,一直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