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冻雨已经停了,但气温还是很低,光秃秃的树梢上悬挂着成片的银脆雾凇,一旦开窗,冷空气哪怕隔着衣服,都会贴着人身上碾过去。
今天正月十五,是谌一礼准备返程的第二天。
其实昨天就该走,但奈何下冻雨到处都在封路。好不容易等到国道能够通车放行,还偏偏碰见前方发生山体滑坡。
车已经在路上堵了一个小时。谌一礼在车上坐了太久,侧方的车载暖风将他整个人吹得昏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开门起身,准备下车透口气。
外面到底还是冷,他刚下车,风便蹭着人的脸刮过去。有大哥过来找谌一礼要了跟烟,两人站在一起说话。那大哥是今天赶着送孩子去开学报到的,也是不赶巧。
人群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听前面的人说,遇险的有四辆车,一辆被滑坡冲到了国道下的田埂里,还有三辆运气不好,直接埋了。
而距滑坡地点的前后方有好几辆车,在为了躲避滑坡的那一瞬造成了严重的追尾事故。
这车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两人站在一边时不时聊几句,不远处的人群却慢慢聚集起来。一位穿着蓝色应急救援服,戴着防风头套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说话的声音散在风里:“有没有人愿意帮忙的,前面救人挖车,不强迫,自愿。”
男人话说的言简意赅。风声在人的耳边擦过。他的面罩外像是有一层水雾,或者说是冰晶,让他的整张脸都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双眸子。
眸子很亮,标准的桃花眼。
谌一礼站在原地,对上男人的目光,彼此都愣了瞬。
“有工具吗?”站得近的一个大哥出声问了。
“有。”
“那我去,”对方回答,“早点通路,早点回家。”
那人自顾自说了一句,随后又有三三两两的人同意跟着过去,谌一礼坠在了最末尾。
他们路过了这边的追尾地点。国道是双向单车道,越靠近山体滑坡的地段,车辆追尾就越严重。
汽车的燃油味、人群的哭喊声随着冬季的寒风一起往人的耳朵里挤。
道路被堵死,消防和医疗只能徒步进来,目前都忙着先给追尾的人员进行破拆和救助。
而重头戏,显然在被埋的那几辆车里。
“一共三辆,伤亡情况不清,我队员和消防都在那边,听他们指挥,挖吧。”对方一一分给他们铁锹,谌一礼排在最尾端也拿了一个。
只是跟别人不一样,男人递给他时多问了他一句,“冷不冷?”
谌一礼摇摇头,说:“没事。”他说到这里,又站在男人面前笑了笑,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路熙然回他。
只是眼下这情况,确实没时间给他们寒暄。大约四五十人,开始站在滑坡的泥泞里挖掘。这是力气活,都不知道埋得多深,也不知道里面人员情况如何。
谌一礼没做过这种事,挖着挖着,整个人的脚就陷入了泥里,脚上的鞋脏了,他就拔出来再接着挖,累了就喘两口气再继续。
路熙然站在他旁边见他动作笨拙,示范着教他:“重心放在铁锹上使劲,不要靠后脚撑着。”
他声音很低,话语都闷在了头套里。
谌一礼第一次没听清,等他说第二遍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
“你是做什么的?”一边有跟路熙然穿着同样救援队服的人跟谌一礼搭话,对方因为热,防风头套都没戴,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很年轻。
那人冲着谌一礼笑,说:“就随便聊聊,不想说也没事。”
“做点生意,你们是专业做救援的?”谌一礼问。
“不是,我们是民间救援,都有本职工作,我是学生,我哥是做纹身的。”对方说到这里,朝路熙然的方向努努嘴,“就那个带你们来的,那是我哥。”
谌一礼闻言看过去。路熙然刨挖的动作干净利落。大抵也是觉得热,他取了头套,将领口的拉链也往下拉了些,那张在谌一礼记忆中的脸就这样露了出来。
这么些年过去,路熙然没什么变化,那张脸依然眉眼深邃,棱角分明。如果硬要说跟记忆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那人剃了个寸头。
看着挺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