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李慧娟十分局促，她几乎不敢看路熙然的眼睛，她嗫嚅着说，“我去过派出所了，这回是任嘉做错了事。”

话到这里，她又改口，“但姨求你，就当姨求你，你写份谅解书，行吗？吸.毒他可以去戒毒所，但故意伤人是要进局子的。他才刚二十多岁，大学毕业。”

“……可是娟姨，他伤的不是我。”

“但人你总归认识，帮帮他吧。”她说到这里，又停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路熙然，“任隽出事的那年，他才刚上大学，我一个人带他根本管不住。是，他吸.毒，但那也是误入歧途，你也是看着任嘉长大的，等他出来，我绝不会再让他来找你。”

她的语言陈恳，态度也放得很低，见路熙然还是没应声，又说，“我能出钱的，多少钱都行，你帮帮他，行吗？”

路熙然还是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的李慧娟，根本分不清那人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的到底是汗还是泪水，他只能听见那人声恳切地叫自己的名字，她说：“熙然啊，你帮帮他吧。”

电话就在路熙然手里，他还等着谌一礼来接他。

他回答不了李慧娟的恳求，私心也不想回答。他叹了口气，告诉她：“娟姨，这回真不行，任嘉划伤的是我爱人，他胳膊上缝了十五针。”

“一点都不行？”

“……不行。”

屋子里响起了叹息声，李慧娟抬手用掌心抹了下眼睛。她退而求其次，“那你把他电话告诉姨行吗？”

“……娟姨，我不会说的。”路熙然回答她，他看着面前的女人，清了清嗓子，“我也不会支持他签谅解书。他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伤，我不能那么对他。”

“那就可以这么对我吗！”李慧娟陡然提高了嗓门，她歇斯底里地冲着路熙然喊起来，“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当年就不应该管你跟你弟弟？是不是就不应该让我家老任跟你认识？那天就应该拦着他跟你出门！路熙然，我当年怎么管了你呢？像管了个白眼狼。”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边台子上没放好的水果袋里，一颗苹果从袋子中滑落又滚出，磕在地上，轻轻的一响。

李慧娟仍旧坐在那儿，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喘着粗气。她的眼神钉在了路熙然脸上，也几乎理所当然地瞥见了那双眉眼里的错愕和诧异。

体面和谐的假面在这一瞬间就被戳破了，李慧娟顶着路熙然的眼神，颤着唇，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恨不得当初不认识你。”

“娟姨。”路熙然敛着眸子开口，他避开了李慧娟的那双眼睛，“关于任队的事情，我很抱歉，但只要他活着一天，我就会负责一天，关于过去那些事，你怎么说都可以，我不介意。但我爱人那儿，我不会让你去找他。这是我底线，对不起。”

他态度摆这儿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路熙然看着台子上的那几袋水果，走过去弯腰，他蹲下把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放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的脊椎散架了，在再度起身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是在响。

他说：“娟姨，我这人，你知道的。谁的好我都记着，欠的人情我都还。可有些事情不能光靠人情算。”

“这些年，我做的挺多了。任嘉的事我真没办法。你回去吧。”

被提来水果，就这样又重新落在了李慧娟手里。塑料袋里装着的水果很重，在袋里碰撞时，带动着袋子一起晃荡着响。

路熙然看着她，她也看着路熙然。

相互间认识好几年了，关系到这儿，话说到这儿，也算是到了头。

李慧娟没再久留，也没再多言。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些怨怼与不甘，在离开时带着后门砰的一声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路熙然回到位置上坐了下来，后门处放着的待客沙发是个软垫的，他整个人陷进去，手指来回滑动着手机屏幕，但脑子里很空，不知道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能想什么。他只觉得胸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心口，让他喘不上气。

“咔哒——”后门在几分钟后又被再度推开，路熙然看着迈步进来的谌一礼，整个人窝在那张沙发里没动，只笑着喊他。

路熙然：“谌总。”

他的声音很软，眼神瞅过来，带着股撒娇劲儿。

“谌总在呢。”谌一礼一边回他一边在路熙然身边坐下，多的话都没说，只说了一句，“我在来的路上，看见李慧娟了。”

话到这儿，也够了。他没问路熙然那人来干嘛，也没问路熙然怎么跟她谈的，他任由路熙然倚上了自己的肩膀，又重复了一句，“谌总在呢。”

路熙然侧坐过来，他抬手环住了谌一礼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他坐在那儿，脑袋埋在谌一礼肩窝那，也不再开口，就只是抱着他。

谌一礼任由他搂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能感受到对方的发梢蹭过自己皮肤的触感，他抬手拍了拍路熙然的背脊，他说：“路师傅，没事呢。谌总在呢，谌总心疼你。”

回应他的，是路熙然侧过头来露出的抹笑。他的声音很轻，他说：“谌总，我就是累了。没事。”

“嗯。”谌一礼回他，他说，“我知道，是我想抱抱你。”

路熙然笑起来，他又把脑袋转了回去。他喜欢谌一礼身上的皂香味，淡淡的，盖在那人皮肤上。

两人之间关于这件事，这个人，就说了这么两句。谌一礼没发表什么看法，路熙然也没再多说。直到过了一阵，路熙然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谌一礼，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谌总，我想吃苹果了。”

“那走吧，”谌一礼动了动腰从那个软得要命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看着坐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路熙然，抬手捋了捋他的发梢。谌一礼看着他笑了下，他说，“谌总带你去买苹果，咱们路师傅想吃多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