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熙然听见他这话笑起来，头发也不擦了，拉着谌一礼的滑轮座椅的椅背让人转回来，“生气了？”

“没有，”谌一礼说，“不至于。”

“那就是今天被你哥闹烦了。”路熙然弯着双眼睛，装模作样的猜。

谌一礼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把路熙然头上的毛巾拿起来帮人擦头发。

“对了，你胳膊上，上药了吗？”路熙然问他，“祛疤的。”

谌一礼看着他，说：“药没带，不想擦。”

路熙然无言，头发也不擦了，去自己包里把药拿出来。谌一礼不喜欢擦药，也不太喜欢消炎。他胳膊上的伤马上要去拆线了，现在其实还看不出来恢复得怎么样。

但路熙然没管这些，他每天都帮谌一礼擦药，雷打不动。他也知道他懒，药都一直带在自己身上。

“你不是怕疼，你就是嫌麻烦。”路熙然说他。

谌一礼听着他的话只笑，顺便把胳膊伸了过去。

谌一礼其实不在意自己这道疤，是真的不在意，除了夏天，其他季节穿个长袖一遮就行，有疤没疤对他来说都一样。

但路熙然很在乎，他在乎，谌一礼就没办法了，随便那人折腾自己。

拆纱布，上药，重新包扎。

每每这个时候，谌一礼看见路熙然蹙着的一双眉头，都感觉自己被装在了玻璃可乐汽水瓶里，一直往上冒着泡泡。

等药上完，路熙然的头发的头发也赶了，至于身后书桌上以前用的那台手机也开了机。谌一礼听见动静又坐着椅子滑回去。

路熙然收好药包凑到他身边看着，他认得谌一礼手上的这台手机，是那人高中时用的，他以前还借过这台手机打游戏。

只是放了好多年，太久没开机，谌一礼打开它也只是心血来潮，想看看里面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电子化产品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能承载很多记忆。谌一礼滑动桌面时，看到了自己以前玩的消消乐，路熙然用他手机打的单机游戏，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拍照搜题软件。

但要说什么最能勾起回忆，肯定还是手机相册。

透过着这一方小小的屏幕，谌一礼跟路熙然一起窥视着过往的一些东西。

谌一礼手机相册里存的东西很杂。屏幕截图里是好几年前英雄联盟SKT夺冠时的新闻热搜，实况照片里是高中最后一天上课时的教室背景。

那些年，谌一礼照片拍的少，他不是很爱记录，大部分要么是拍作业，要么是拍风景，人像很少。拍得最多的那天，是拍毕业照的时候。

把时间拉回到高中毕业那年的五月中旬。那天上午学校安排了拍毕业照，下午组织了出去徒步爬山。

那天谌一礼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格外多，一张张照片里，存在的大多都是再也叫不出名字的同学、老师，但在那些照片里，大部分都有路熙然。

那人要么跟在他身边，要么站在他身后。

“你那时候是真有点讨人嫌。”谌一礼指着一张照片笑他，他侧过头看路熙然，见那人也在笑，干脆继续往下翻。

很多回忆都是零散的，两人干脆就在书桌前聊天，偶尔还能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淘出几分八卦来。

谁谁谁当年在谈恋爱，谁谁谁曾经考过零分，谁谁谁逃课被抓了，被教导主任拉着去操场跑了十来圈。

“这个我记得，当时跟我一起参加歌手比赛的，是不是？徐凯锐追过她？”谌一礼问他。

“是，但人家给你表过白。”路熙然拆他的台。

“有吗？”

“有啊，”路熙然说着，弯了下眉眼，提醒他，“冬天圣诞节，学校组织圣诞集市，那女生过来给你塞了个平安果，你说你吃不下，没要。”

说到这个，谌一礼想起来了，“那是因为你那天给我喂了十来个苹果，真吃吐了。”

路熙然有点疑惑，“我有吗？”

谌一礼眯了眯眼睛：“没有吗？”

路熙然沉思一阵，在记忆里翻翻捡捡，最后实在无法笑了笑，回他，“可能有吧，确实记不清了。”

有些事情隔得太遥远，人的一生里总是存在太多无关紧要的路人、大事件发生前要面临的前情提要。

对于很多事情，路熙然想不起来，谌一礼也同样，不过其实哪怕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人总是活在当下的，缘分有时候也总会把分开的人，再度拉紧。

相册里的照片一直在往后滑。当年短视频才刚兴起，谌一礼的手机里，几乎都是照片。

有他的，有路熙然的，有老爷子的，也有他妈妈的。

承载一个人高中三年的照片其实挺多，谌一礼没有清理的习惯，但翻看起来其实很快，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零零散散看得差不多了。

直到最后相册的浏览页面，停在了一段视频上。

谌一礼不记得自己录过视频，路熙然也有些好奇视频里是什么，两人干脆直接点了播放。

照片里的画面背景其实很熟悉，就是在教室里。环境音很吵，有挪动书桌板凳的声音，画面镜头也有些晃，让人一时间根本抓不住拍摄重点。

两人等了好久，才等到里面能听见一声清晰的人声，是谌一礼的声音。

“路熙然，别玩我手机了，座椅快点摆好。我一会儿还要去其他教学楼帮忙。”

“好。”路熙然嘴上应下，实际上拍摄的手没有，他举起手机，让镜头对准了谌一礼。

六月份的天空，云彩被夕阳搅弄成了金色，谌一礼搬着张桌子出门，路熙然则举着手机悄悄跟在他身后。

他的脚步很安静，在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高考的氛围里，没人注意到他。

没人注意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谌一礼身后，没人注意到他重新调转了手机镜头，让自己的半边脸出现在了画面里，也没有人看到这个视频，听到路熙然指着前方的谌一礼说了一句什么。

时光的河流流逝，素来不清理不浏览手机相册的谌一礼直到经年之后，才看见这段视频。

他看见了视频里路熙然十八岁的脸，那时候那人的头发跟现在一样长，他笑得灿烂，他弯着那双眉眼，指着镜头里，只剩一抹背影的自己小声说。

“谌一礼，我喜欢你。”

那声音很小。十八岁的谌一礼没听清，十八岁的路熙然也没说明，只有手机把这份记录存着了，像是一把钥匙，重新按下播放按钮的那一刻，仿若推开了曾经的那扇大门。

“路师傅，”视频结束了，手机里那嘈杂的环境音停下，谌一礼看着身侧的人，笑着说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你以前还偷摸给人表白呢？”

路熙然闻言，没接他的话。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跟谌一礼有过这段，前面视频的前摇太长，他刚开始看的时候也云里雾里。

但说了就是说了，该认就认。二十八岁的路熙然替十八岁的路熙然承担后果，他说：“谌总，我真不记得了，况且当年你没听到，这不算。”

“那我现在听到了怎么算？”谌一礼抬头看他，他坐在位置上，路熙然站在他身边。

现在此时此刻，不是高中的走廊，没有喧闹的环境音。屋子里他们两人面对面，屋子外大家都呆在各自的房间里。

“谌总，你想怎么算？”路熙然问他，“玫瑰花再多加几束栀子，行吗？”

他这样子，有点耍赖，又有点逗趣儿。谌一礼同他对视着，那意思很明显，他不缺那几束玫瑰，也不缺栀子花。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算，能怎么算呢？

是怪自己以前不喜欢清理相册，还是怪路熙然连表白都不敢大声？好像怎么算都不合适，因为谁都没错，不值得计较什么。

他们只是错了十年。

只是十年。

“算了。”谌一礼敛了眸子，把手机重新关机连带着充电线一起放了回去，“睡觉吧。”

他起身准备上床，结果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被路熙然抓住了座椅两边的扶手，又坐了回去。

“别算了，谌总，”路熙然说着，“心里不舒服就说，这事儿别算了。”

谌一礼闻言看向他，路熙然也回看过去。

两人好像都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只是单纯不知道下一步能做什么。

“要不路师傅你亲我一下吧？”谌一礼笑着看过去，这句话像是玩笑，又像是真心，说到这儿，他还接了一句，“反正家里隔音……”

最后那个字他没说出口。

路熙然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