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生看着快淹没车轮的水位线,骂了句脏话,“你等等,我先上去试试,不知道能不能打着火。”
他心里有点摸不准,开门、上车、点火,缓了好一阵才听到发动机响。
“看着能用。”谌一礼站在皮划艇上冲着他喊。
“是,”刘汉生痞笑了声,又下车来帮谌一礼想办法把皮划艇收起来,拉着谌一礼上了车,“先回去找个村里人吧,我也不熟村里的路,这车要淹了,我就负债了。”
“行。”谌一礼回答着。
原路返回,先去接的还是黄雯希。她熟悉地理情况,把位于村湾主干道,重卡能进去的道路边的居民,都通知了,让他们收拾收拾下来。
车辆行驶得很平稳,谌一礼从驾驶室坐到了后面的半挂里。这车是真长,也是真大,大概十米长,能运不少人。
一路吆喝,就一路到了村委会。
许毅早就等着了,见谌一礼他们弄了辆半挂来笑着说了句牛逼,之后又招呼着村民们先上去后转移到平稳地段。
自来水是在上午九点停的,雨是在下午三点停的。云层褪去后,烈日毫无缓冲地倾泻下来,混浊的水面开始反射刺目的白光。村湾里的水还没褪去,水位最浅的位置仍旧淹到成年人的膝盖大腿处。
刘汉生开着重卡,第三次淌过浑浊的大地。谌一礼则帮着黄雯希他们想办法,让羊肠小道里住着的老人家,上到卡车上。
淌水、背人,一个个的往外运。
水温在烈日下升高着,闷热的湿气携带者腐烂物的酸臭扑面而来。谌一礼背着一个婆婆,把人往上耸了耸,一时间竟然苦中作乐的想到了路熙然。
这种救灾,他做了几小时就受不了,真不知道那人能坚持多久。
汗水混着泥水贴近皮肤,走到卡车边时,谌一礼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重得要命。在把婆婆运上车板后,直接躺在车板上喘气。
太累了。
可还没等他缓过气,一个村干部在一边喊他。那人正在帮一个母亲,把两个孩子托举到车板上。大的七八岁,小的还在怀里哭。
整个重卡拉货的位置,陆陆续续坐了二十多人。但每个人都很安静,只有孩子的抽泣声和夏季永无止境的蝉鸣。
黄雯希站在车尾清点人数,阳光在她湿透的肩头蒸腾起淡淡的水汽。直到几分钟后,她拍了拍重卡的驾驶室。
刘汉生按响了喇叭,短促的一声,在一直静默着的村湾上空回荡。
如果没问题,这是最后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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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转移到了出村口外的大马路上,这是村湾里地势几乎最高的位置,紧挨着县城。
“估计那边会派人过来,我们是过去,还是等等?”黄雯希说着就想拿手机,结果刚拿出来才想起来手机没电,有几分尴尬。
“先等着吧。或者我组织着往县里走。”另一个村干部补充。
“不能等,”刘汉生道,“我先开车运一部分,温度上来了,年纪大的熬不住。我先带一部分过去,过去了再说。”
有的人手机没电,哪怕有电也没有信号。大部分人中饭也没怎么吃,都还饿着,水也开始短缺了,整个队伍的精神都不太好。
许毅没怎么做体力活,一直忙着招呼群众,状态比谌一礼好点。他递给谌一礼一瓶水,让他缓缓。
“我们跟着走?”许毅问他。
“嗯,没办法,先跟他们走吧。”谌一礼回了他一句,嗓子里带着点哑。
重卡启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给缓慢步行过去的人,留下了一阵热浪。谌一礼跟黄雯希还有一些年轻些的能走的,都在往县城那边走。
衣服、鞋那是想都别想,脏得一塌糊涂。行李箱里哪怕有干净衣服也不想换,没地方洗澡,换了也是白搭。
“我感觉我要臭了。”谌一礼把背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他看着一边的许毅笑道,“早知道我就不来找你了,偏偏今天吃这个苦。”
“那没办法,老天爷让你来的,”许毅回他,他盯着烈日的光芒眯着一双眼睛,问他,“你家那个应该会来吧?”
“肯定要来啊,我在这儿呢。”谌一礼想也没想的回他。
“够自恋的。”许毅吐槽了句。
谌一礼看着他这幅模样,擦了擦汗,仍旧在笑。路熙然一定会过来,他根本不怀疑这点这一点。
都谈恋爱了,自己要是出了事,连说那人一定会来的底气都没有,这恋爱也算是白谈了。
“走吧,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谌一礼话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半小时后他们就坐上了政.府派来的运输车。县城里的救援已经开始了,解放军和消防都已经入驻,断断续续也有一些民间自发的救援队过来。
因为通讯中断,根据地势分析,目前附近被淹没的村子大概有不下五个。他们这个村是疏散最快的。
“确认村子里没人了吗?”前来交接的负责人过来问黄雯希,“人数你们先清点一下,目前安置点有一个小学一个初中,先组织人过去。”
“我们就近安置吧,都年纪大,不好走。”黄雯希回答,又道,“村子里可能还麻烦您这边去一趟,我是村干部跟你们一起过去,再把人顺一遍。”
“行。那你先修整,一个小时后我派人过来找你,你是哪个村的?”
“黄胜。”
村民们渐渐安置下来,洪水没褪去,就连县城的东边也遭了殃,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在初中的教室里休息。谌一礼跟许毅也不想动弹,跟着他们一起在初中落脚。
傍晚六点,救灾物资到了。热水、泡面,还有临时搭建起来的淋浴间。
志愿者们帮着分发食物和水源,谌一礼休息了几小时,状态好了点也没闲下来。现在电路和通讯还在抢修,消息进不来也出不去,谌一礼干脆报名了志愿者。
他年轻有力气,还会划桨,专门跟着救援队,去了趟另一个受灾村里。
夜晚又开始下雨,不便施救运输,结合具体情况,大部分行动都以物资运输优先。
这次去的那个村水位线比黄胜村高得多,水直接没过成年男子胸膛。一艘充气式皮划艇最多坐六个人,小孩、老人以及平房家庭被列为优先救援对象。其次一律往后挪。
因为人手不够,这艘救援艇上志愿者两名,外带一个专业消防官兵陪同。只是又开始下雨了。
“救生衣反正都先穿好,这个村子挺大的,都注意安全。”消防总指挥官兵看着四十多岁,姓邓。
充气艇共有十艘,分别展开救援与物资运送。谌一礼这边稍强一些,没有遇到一定要立即转移的情况,但另一组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组队员所施救的那家门口,充气艇过不去,只能靠人力背运出来。队员在下水途中,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破了,划了道很长的口子。
这次物资运输和紧急转运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两点。安置区里灯火通明,电力已经恢复,不知道通讯如何。谌一礼淋了一身雨回来,外面雷声轰鸣,衬着安置教室里的声音都静悄悄的。
“回来了?”许毅听到动静问他,又道,“谭英来信了,说人没事。跟他带来的那个小朋友在一起,你手机电我给你充好了,路熙然刚给你打了电话,我接的。”
“嗯,他明天能来吗?”谌一礼拿着手机头也没抬地问。
“嘿,”许毅从用课桌拼起来的简易床上坐起来,“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他能来?”
“他给的自信。”谌一礼还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所以他来吗?”
许毅无言翻了个白眼,愤愤地说:“来!你要不亲自给他回个电话确认一下?”
“算了,太晚了。先睡吧。”
谌一礼话音刚落,放在一边的手机就响了。通讯人名字跳出来就得了许毅一个白眼。
“小情侣。”许毅有点酸。
谌一礼只冲着他笑,没理,出去接电话了。
“谌总?”
路熙然的声音在电话接通后从那边传来,谌一礼听着他的声音,走到户外的电扇边蹲下,回他:“是我。”
路熙然:“刚回来?”
谌一礼:“刚回来。”
路熙然应了声,说话的声音很轻:“我可能几个小时后过去。”
谌一礼笑了下:“我知道,许毅跟我说了。”
两人之间一问一答,多的话都没太说。救灾的场面谌一礼见过了,他人还活着,路熙然明天过来,两人到时候就能见面。
夜色太深,雨滴也一刻不停地坠落。雨声里混杂着远去的雷声还有影影约约的虫鸣,夏季的夜晚天空太过苍茫,所有情绪感情好像都在被无限放大。
隔着电话,两人安静了片刻,都没太多话说,却偏偏都没挂电话。
呼吸声隔着听筒传来,一点点地抚着人的心脏过去。
“路熙然。”谌一礼突然开口叫他,他说,“我有点想抽烟。”
“我明天带给你。”路熙然回答他。
“好。”谌一礼回了一句,笑着。
没过一阵,他又道:“路熙然。”
“嗯?”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