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自己所熟悉的环境里居住久了是没有感知的。

起初人们以为那不过是一场雨，豆角照常晾在堂屋里，牲畜也如同往日一样喂食。农村晚间没什么娱乐，家家户户都睡得早，没人把那场雨当回事。

只有村主任黄雯希拿着大喇叭一直不知道在喊什么。

直到雨水漫进堂屋，直到敲门声把人从睡梦里叫醒，已经淹到人小腿的水位，终于给了人们警醒。

农村地区，留守老人偏多，回来过暑假的小孩子也多。人群转移缓慢，距离村委会过远的地点来不及安置，只能靠村干部去通知。离得近的，倒是都集中了过来。

手机失去信号，村委会的电压也开始不稳。

黄雯希仍旧披着雨衣站在雨里指挥人群。雨又大了，席卷来的风掀开了她身上那件黑色雨衣的帽檐，那一张脸在雨雾里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白色。

“我去帮忙。”谌一礼垂眸看着手机里显示不出任何信号格的页面，深吸了口气。他看着渐渐逼近的人群，看着已然淹没到不远处的积水，对许毅道，“你看看你房车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拿，这场雨不会小了。”

村委会里的人越来越多，有拖家带口前来避难的婆婆，有竹篓里背着鸡鸭舍不得的爹爹，有叽叽喳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朋友。

现场的秩序太难维护，站在村委会的坡道上往下看，只能看见下方的村子一点点的在被水灌溉。有轰隆声，不知道是谁家的房子倒了，有呜咽声，不知道是哪家的牲畜被水冲走。至于那些来不及放在高处的粮食和菜蔬都飘在了水面上，只有闪电划过时才能看清。

人们的脸上都是茫然和悲痛的神色，站在村委会门前的老大爷蹲在那里抽着一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旱烟，他看着闪电下的村子，眼睛里像是盛满了一汪将要枯竭的井水。

夏季的夜晚，也只是没有太阳，气温仍旧很高。谌一礼扎进了雨里帮着做工作，雨水黏上了皮肤，头发也完全耷拉。浑身上下都是水，一时间完全分不清是被热出的汗，还是天上落下的雨。

黄雯希的大喇叭正式宣告没电，人群的转移安置持续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村委会的三层小楼里渐渐挤满了人。

不知道是哪个老人带来的鸡鸭被放了出来，一到空旷地就拉了一泡。

有小孩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在哭，有老人蜷缩在角落里抹眼泪。黄雯希手里拿着对讲机，试图联系在村委稍远地方负责通知其他村民的同事，但无奈一个也联系不上。

“先都到二楼去吧。”黄雯希叹了口气，她看了谌一礼一眼，又道，“不知道水位还会不会再高，我们这边信息收不到，上游那边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

谌一礼闻言，捋了下头发，回她，“那我跟着帮帮忙吧，先把人都安置好。”说完，他便转身扎进了人群，帮着一位行动不便的大爷拿起了地上的包裹，又低声安抚了几句哭闹的小孩。

人群都渐渐转移到了二楼、三楼，几个五十平的房间里，挤满了十几二十个人。这种情况下没什么好挑的，反正身上也被泥水、雨水弄脏了，愿意先休息的就直接躺在了地上。

黄雯希睡不了，也不敢睡，许毅看着窗外的雨，一时间也没了什么困意。村里的大喇叭在响了，应该是村干部的其他人去了那边，喇叭声在雨夜里发出了几声啸叫，之后就是人声。

“黄主任，村东边已经通知到位。所有居民已经转移至最高楼层。”

黄雯希回应不了他们，只是心底里松了口气。

“这一晚上先熬过去吧，之后再说。”

雨一夜没停，只是小了。好在水位没再涨，只眼看着淹没了许毅房车的大半个轮胎。

谌一礼手机电量告急，许毅也差不多，没网、没信号、没电，一晚上过去，两人都没睡觉。谭英一直没消息，两人心里就像是埋了个疙瘩。

好在自来水还没停，村委会里来得及转移的物资也跟着搬上了二楼。还有些面包和矿泉水，大家都将就着洗漱完后，吃了点。

外界有了光亮，那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要不要出去寻找救援。

谌一礼跟许毅两个外来人，不了解这边的地势情况和环境位置，没太插话。而黄雯希是最近两年才上任的村干部，群众基础虽然好，但到底年轻了些。一个决定影响这么多人，魄力不够。

谌一礼坐在一边，听着几个爹爹婆婆说想回去看看损失，找找家里丢失的牲畜，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都是劳累了半辈子的人，心里惦念着的也就那些东西。

黄雯希跟另外两个村干部拦着，说要讨论，要商量，说雨还没小，不知道村子里什么情况，要大家别轻举妄动。

“但光这样也不是个事啊，”许毅坐在谌一礼边听着他们的说辞小声道，“吃的东西肯定不够，按照这情况保准也要停水。出去肯定要出去。”

“你有办法？”谌一礼挑眉问他。

许毅看着他这模样，冲着他笑，他说：“我还真有。”

许毅之前闲着没事，在开房车出来旅游的时候，在房车上准备了很多东西。

一辆山地越野自行车、一个全自动炒菜机、一副钓鱼竿、一个大型的可移动电源。

以及一辆皮划艇。

典型差生文具多。

“你怎么不把电池搬下来？”谌一礼问他。

“那玩意没电了，搬了也没用。”许毅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向了黄雯希。

交涉很顺利，大家都知道不能坐以待毙的道理。村子的具体损失放下不提，失联了的其他干部和村民起码要优先联系。

“最多两个人。我朋友跟你们去，再让一个村干部跟着一起走。”许毅同黄雯希说，“优先目标肯定是找救援。至于财产损失，已经都泡水了，先管人吧，活着重要。”

这样的安排几乎没什么异议。不可能带那些年纪大的村民，也不可能单独顾忌村里哪一家的财产损失，先出去找人才最重要。

许毅身体不行，不能发烧感冒，昨天下那么大雨，谌一礼都没让他出去，今天自然也不可能。充气艇偏小，本来就是买着用来玩的东西，就连赠送的救生衣也就一个。

“你穿着吧。”谌一礼把救生衣递给了身后的黄雯希。

这个人选是她自己拍板决定的，她个子小也不重，不太占空间也不占重量，况且她是村主任，这个时候没有退缩的道理。

“谢谢。”她没在这种时候讲客气瞎推诿，接过后便自然而然的穿上，干净利落的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

“注意安全。”许毅道。

谌一礼：“行，知道的。”

皮划艇下了水，被村民们推行了一段距离后，谌一礼开始往外划。黄色的泥水之上漂浮着稻草、牲畜粪便、锅碗瓢盆，有太多来不及被整理的东西顺着敞开的大门或着缝隙飘了出来。

雨还没停，仍旧在下。黄雯希坐在皮划艇的一端，喊着她同事的名字。

期间两人遇见了好多没来得及撤离的村民，他们站在房屋的二楼，跟黄雯希打听情况，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问他们有没有水，家里停水了。

“带了，我扔给你。”谌一礼从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扔上去，让他们注意安全，继续往前划。

越往村湾里深入，腐木与粪便混合的气味便被雨水搅拌得愈发浓烈。偶尔飘过的动物尸体让黄雯希别过脸去。就在她转头时，一只胀得发亮的死猪擦着皮划艇边缘漂过，灰白的肚皮上停着几只苍蝇。

“注意一下左右，别分心。”谌一礼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他划桨的动作很稳，但每一下都像在搅动一锅腐坏的浓汤。

雨滴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浑浊的涟漪。有不断的人声在耳边想起，叫黄主任的，叫雯希的，叫村干部的，黄雯希深吸口气，强打精神看着他们，坐在那艘小小的皮划艇上出声安慰。

救援肯定会到，大家都这么觉得，都相信国家，只是要优先活命。

“一会儿你跟我回去后能再出来吗？运点东西过来。”

“行。”谌一礼答应了，他继续往前滑行。

直到水流忽然变急，皮划艇打了个转。他们拐过弯，看见羊肠小道边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有麻雀停在上面，羽毛湿透了，却仍牢牢抓着树枝轻晃。

“快到了吗？”谌一礼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黄雯希点点头，“快到了。马上。”

村里广播用的大喇叭在村中心，刚远远看见，就听到了有人的叫喊声。

是黄雯希的同事，他们站在屋顶上跟她招手。

“我们人都没事。但孙大爷脚崴了，现在在屋子里。”

“有吃的吗？”黄雯希问他们。

“有。这个别担心。孙大爷家煤气坛在二楼，能用。”同事回答着，目光看向了坐在船另一头的谌一礼。

“来旅游的，路过，昨天晚上借住在村委会了。皮划艇也是他们的。”黄雯希跟她同事解释着。

同事冲谌一礼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之后怎么办？你现在准备去哪？”

“先找救援，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人都先运出去。”黄雯希说完，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刘叔是不是前几天回来看他爸妈开了辆重卡？人走了吗？”

“不清楚，你去看看。”同事想了想，又道，“应该是没走，他那重卡挺大的，应该没淹到发动机。”

“行，我去问问。”

要转道，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村湾被淹的满目疮痍，黄雯希坐在皮划艇上，一直忍不住的叹气。

大概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里，谌一礼跟她聊了几句。她是毕业后就回村的大学生，知道村里农户的收入，能理解这场水灾到底会来带多大的经济损失，她红着一双眼睛，冲着谌一礼笑，说确实没办法，还年轻，控制不住。

谌一礼就听她说着，没安慰什么。他的心情也没多好，从昨晚到今天一直都没收到谭英的联系，内心也总是烦躁偏多。

没多久到了地方，开重卡回来的那个大哥叫刘汉生。他跟他父母住的是平房，没位置躲，干脆挤在了邻居家。听见黄雯希叫他，才从窗户里探出头。

能从湾子里运人出去，这事儿刘汉生愿意干。因此黄雯希干脆就先下船了，把救生衣脱给了他。

车停的位置不远，在村广场大喇叭附近，刘汉生给谌一礼指着路过去，期间还遇到两个坐在漂浮木板上准备回家的中年人。

“没办法，总要回去看看，孩子还在外地上大学，要给生活费呢，能救一点是一点。”其中一个跟刘汉生熟悉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们脸上还是笑着的，笑容没改变多少，眉眼的纹路却很深。谌一礼看着，没说什么，刘汉生倒是把自己身上的那件救生衣脱了，递给他们。

“拿着吧，保险点。”刘汉生不劝，劝了也没用，都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人，多说无益。

“注意安全。”谌一礼补了一句。

几人错开没一会儿便到了刘汉生的那辆重卡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