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照有限的急救知识,示意范立自己将伤腿稍微放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树枝放在他小腿两侧,避开骨折处,用藤蔓上下捆扎固定。
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仔细。
范立痛得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配合着她的动作。
固定好伤腿,施晓青又从自己竹篓里拿出水筒,递给他。
范立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稍稍湿润。
“你的背囊。”
施晓青将他散落的东西粗
略收拾了一下,连那几卷湿透的竹简也一并塞回背囊,放到他手边,却没有去碰那玉珏和刀币。
“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这山涧湿冷,你最好尽快设法联系你的人。”她说完,就打算起身离开。
“姑娘且慢。”范立叫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沾着泥污和草叶的衣角,又看看她身后的竹篓,“姑娘……可是懂些草药?”
施晓青身形一顿,没承认也没否认。
范立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道:“观姑娘行事,沉稳有度,不似寻常村女。如今这世道,山野之间,能有如此心性者,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夷光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感慨,“越地山川虽好,却非久安之乡。吴地战云密布,越人枕戈待旦,这平静……不知还能维系几时。”
施晓青霍然抬头看他。
范立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美人如玉,珍宝易碎。越是美好的事物,越易招来觊觎,也越需小心呵护,远离漩涡。”
他意有所指,语气中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洞察一切的怅惘,“近日,各方耳目活动频繁,乡野之间,亦非净土。二位姑娘……尤其需谨慎,若无必要,少出远门,少惹注目。须知,有些事,一旦被卷入,便再难由己。”
他的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施晓青背脊发凉。他知道什么?他认出夷光了吗?还是仅仅出于对两个陌生村女的泛泛告诫?
“你……究竟是谁?”施晓青忍不住问,声音紧绷。
范立却只是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从背囊里摸索片刻,取出那枚沾泥的玉珏,用衣袖仔细擦了擦,递向施晓青。
“今日蒙二位姑娘相助,无以为谢。此物虽不值钱,却是在下随身所佩,聊表心意。他日若……若遇难处,或许可凭此物,往会稽城西陶朱记寻个方便。”
玉珏温润,雕工简洁古雅,绝非俗物。
施晓青没有接。
“不必了,举手之劳。我们该走了。”她拒绝得干脆,拉起已经悄悄走过来的夷光,转身就要离开。
“姑娘,”范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更轻,却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记住我的话。漩涡将至,保全自身,方为上策。有些路,看着是青云梯,实则……是焚身火。”
施晓青脚步未停,拉着夷光迅速没入来时的林间小径。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看不见那片山涧,也听不到水声,两人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
林中雾气似乎更浓了,将她们的身影笼罩。
夷光扯下脸上的布巾,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惊疑不定:“阿青,那个人……他最后那些话……”
“他认出你了。”
施晓青肯定地说,手心一片冰凉,“就算没完全确定,也起了疑心。他那些话,句句意有所指。‘美人如玉’、‘远离漩涡’、‘青云梯’、‘焚身火’……”
“那玉珏……”
“不能要。沾上了,就更说不清了。”
施晓青眉头紧锁,“会稽城西陶朱记……这名字……”
她隐约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或听过相关记载。
“他说吴地战云,越人枕戈……阿青,外面……真的已经那么紧张了吗?”夷光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们……”
“我们先回去。”
施晓青打断她,语气坚定,“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提,尤其是遇到这个人的事。记住他的话,少出门,少惹注目。其他的……我们需要好好想想。”
她拉起夷光,两人沿着原路,加快脚步往村子方向返回。
来时还算轻松的山路,此刻却仿佛危机四伏,每一片晃动的树叶,每一声突兀的鸟叫,都让她们心惊肉跳。
那个自称“范立”的男子,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雾,迷了她们的眼,也带来了山外世界凛冽而真实的风声。
施晓青紧紧握着夷光的手,感觉她指尖的冰凉一直传到自己心里。
那个男人看夷光的眼神,那意味深长的告诫……历史的齿轮,难道真的要以这种方式,再次咬合上来吗?
她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那小心翼翼的躲避,那用名声换来的喘息之机,在这隆隆而来的大势面前,究竟能抵挡几分?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某种不祥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