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苎萝村,是在……选人。”施晓青艰难地开口,“选容貌出众的女子,送去会稽城训练,然后……献给吴王夫差。这是越国复仇大计的一部分。夷光,你……”
“我知道。”夷光打断她,“那个人,跟我阿父说的,就是这些。他说越国需要我。说这是大义,是忠君,是报国。说我若去,便是越国的功臣,我的父母宗亲,都会得到庇护和赏赐。”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他说了很多,但意思只有一个——我没有别的选择。”
“不!”施晓青猛地抓住她的手,“你还有选择!我们可以跑,逃到别的地方去,越国那么大,吴国那边也可以……”
“逃不掉的。”夷光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那个人说得很清楚,若我拒绝,便是抗命,是对越国不忠。不仅我,我父母,我宗亲,甚至……甚至整个苎萝村,都会被牵连。阿青,那不是我能承受的代价。”
施晓青的手慢慢松开。她知道夷光说的是真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挣扎是多么渺小。
她可以用小聪明挡一次官差,可以用谣言争一丝喘息,但当范蠡本人亲自出面,当整个国家的意志碾过来时,她那点来自现代的见识,不过是一粒尘埃。
“所以……你答应了?”她的声音沙哑。
夷光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清冷地洒在她脸上。那张绝世容颜上,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种施晓青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阿青,”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施晓青心里,“那天在山里,那个人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说漩涡将至,保全自身为上。还说有些路看着是青云梯,实则是焚身火。”
“对。”夷光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流露,“他说的是对的。那是焚身火。可阿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焚身火,是我自己选择的呢?”
施晓青怔住。
“这些天,我在家想了很多。”
夷光垂下眼睫,声音缓缓流淌,“我生来就带着这张脸,从小到大,它给我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村里女子嫉妒我,不愿与我亲近。村外的人见了,眼神里只有觊觎和算计。我曾无数次想过,若能换一张普通的脸,像你一样,该多好。”
她顿了顿,“可后来遇到你,我才知道,脸可以普通,心却不能普通。你那么努力地帮我,教我那些草药,教我怎么‘藏’,教我怎么保护自己……阿青,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想让我逃脱那个命运。”
施晓青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可这些天,看着阿父的头发一夜白了一半,看着阿母病倒在床,看着那些人一次一次来,每一次来,他们的恐惧就加深一层……我突然想明白了。”
夷光抬起头,月光在她眼里碎成点点微光,“我逃不掉的。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这个世道。只要越国和吴国还在打仗,只要越王还想复仇,我这副容貌,就永远是筹码,是棋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范蠡,就是别人。我逃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所以……”
“所以,与其被当作棋子,任人摆布,不如……”夷光的声音微微一顿,像在酝酿某个极其沉重的决心,“不如我自己走上那棋盘,自己握住那枚棋子。”
施晓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听懂了。
“夷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声音发颤,“你要去敌国当卧底。你要欺骗的是吴王,是无数吴国人。一步踏错,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成功了,越国赢了,你以为他们会怎么对你?是功臣?不,你见过历史……你见过那些史书吗?你只会是‘红颜祸水’,只会是‘以色侍人’,只会是……一件用过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她知道她不该说这些。
这些话太超前,太不符合这个时代,太像一个疯子的呓语。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看着夷光,看着她眼里的那簇小火,她知道那火一旦燃起来,会烧掉什么。
夷光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轻轻开口:“阿青,你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不去,我父母,我宗亲,甚至你,都会被牵连。那个人的话,我听懂了——这是‘自愿’的选择,可若我不‘自愿’,就会有别的方式。”
夷光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如果注定要成为棋子,我宁愿做一个有眼睛、有耳朵、有心肝的棋子。至少……至少我还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我还能……做一些事。”
她伸出手,握住施晓青冰凉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可她的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磐石:“阿青,你已经教过我很多东西了。可现在,我想学别的。”
“学什么?”
“学怎么在那焚身火里,活着走出来。”夷光的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辰,“你愿意……继续教我吗?”
施晓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紧紧反握住夷光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曾无数次想过要改变历史,要救夷光于水火。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夷光自己,握着她的手,告诉她:我要走上那条路,但你,要陪我一起走。
“傻子……”她的声音哽咽,“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那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夷光的眼眶也红了,却始终没有流泪,“可深渊里,若有一盏灯,是不是就不那么可怕了?”
施晓青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良久,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柔弱如白荷、如今却决绝如磐石的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却是她穿越以来,许下的最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