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满后院,虫鸣细细密密地响着。
施晓青盘腿坐在晾草药的竹席边,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对着面前的桑树皮发呆。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些天拼凑出来的东西——夫差、伍子胥、伯嚭、勾践、文种……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性情、弱点、需要注意的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阿青。”
施晓青回头,夷光站在矮墙边,一身深色衣裙,脸上没有蒙布巾,月光照着她,清瘦了许多,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来了?”施晓青连忙起身,拉着她蹲到角落里,“不是说好了少出来吗?万一被人看见——”
“明日一早他们就来接我了。”夷光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今晚不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施晓青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夷光看着她手里的桑树皮,凑近了些:“这些是什么?”
“我写的……一些东西。”施晓青把树皮递给她,“吴越两边主要的人物,他们的性情,弱点,需要注意的事。你记在心里,烂在脑子里,但不能写在任何地方。”
夷光低头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眉头微微蹙起:“这些字……我好多不认识。”
“我教你。”施晓青接过树皮,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夫差——吴王夫差。性骄,好大喜功,喜听奉承,但并非昏庸之人,需小心应对。伍子胥——吴国重臣,刚正,多谋,对越国戒心极重,是你最需提防的人。伯嚭——吴国太宰,贪婪,好利,或可成为突破口……”
她念得很快,夷光听得极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古怪的符号上,努力地记着。
“这些字……跟平时见的很不一样。”夷光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夫’字,为何写成这样?”
“这是我……自己编的。”施晓青顿了顿,“简单,好写,不易被人认出。以后你要传递消息给我,就用这种字。就算被人截获,他们也看不懂。”
夷光抬头看她,眼神复杂:“阿青,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些本事,这些见识……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村女有这些。”
施晓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不会害你。”
夷光看着她,良久,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
“这是我昨夜悄悄缝的。”夷光把布包递给她,“里面缝了一个夹层,可以藏东西。你说要给我传递消息,我想,到时候或许用得上。”
施晓青接过,摩挲着那块布,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心。她眼眶有些发热。
“好。”她把布包小心收好,“我会想办法,让这布包能到你手里。到时候……若你需要传递消息,或者遇到难处,就用我教你的字,写下来,想办法送出来。我在外面,会想办法接应你。”
夷光静静看着她,月光在她眼底碎成点点微光。
“阿青,你会等我吗?”
“会。”施晓青没有丝毫犹豫,“我不只等你,我还会为你做一些事。”
“什么事?”
施晓青转头看她,目光沉静而坚定:“你在那条路上走,我在外面,为你织一张网。你需要的消息,你想传递的话,你遇到的难处……只要有可能,我会想办法。你不只是一个人在走。”
夷光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融化了这些天来所有的沉重,露出底下那个原本柔软清澈的少女。
“阿青,你知道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第一次见你这样跟我说话,是在溪边,你给我薄荷叶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阿青,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才知道,你一直都在帮我。”
施晓青鼻子一酸,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夷光继续说,“可我知道,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这世上,只有你,不在乎我的脸,只在乎我是谁。”
施晓青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夷光微微一怔,随即也伸出手,紧紧回抱。
两个少女,在月光下,在草药香里,久久相拥。虫鸣声在四周响起,像是为这个夜晚奏响的不知名的乐曲。
良久,夷光松开手,站起身。月光在她身后洒下一片银辉,她的身影修长而坚定。
“阿青,我该回去了。”
施晓青站起来,看着她:“明日一早,我来送你。”
“别来。”夷光摇头,“那些人若看见你,未必是好事。我们……我们就这样告别吧。”
施晓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夷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青,你说过,那焚身火中,也能开出莲花,对吗?”
施晓青看着她,用力点头:“对。只要你心里还有那点光,就一定能。”
夷光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缓地消失在矮墙的阴影里。
施晓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光如水,虫鸣如泣。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夷光,等我。等我在外面,为你织好那张网。等你在那深渊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焚身火中,未必不能开出一朵莲花。
而她,要做那朵莲花之外的,第一捧润泽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