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远去。
施晓青蹲在那里,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却有些放空。
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她每天都会在日出时往那条村路的方向看一眼;每天都会在睡前,把藏在床底下的那叠桑树皮拿出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内容;每天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那个名字——夷光,夷光,夷光。
可她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她知道这不现实。夷光去的是会稽城,是越国的心脏,是层层戒备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消息传出来?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个角落,还是会忍不住期待。
“阿青姑娘!阿青姑娘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施晓青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前院。
是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穿着短褐,肩上搭着个褡裢,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看见施晓青,咧嘴笑了笑:“你就是施晓青?听说你懂草药,能给瞧瞧这不?”
他撩起裤腿,露出一片红肿溃烂的小腿。
施晓青蹲下看了看:“这是……被什么咬了?”
“谁知道呢!”汉子苦着脸,“前些天在山里赶路,歇脚时被什么东西叮了一口,当时没在意,后来就肿成这样了。找了几个地方,都说治不了,让我来找你碰碰运气。”
“找我碰运气?”施晓青抬眼看他,“谁让你来的?”
“镇上那个货郎,姓孙的。”汉子说,“他说苎萝村有个姑娘,懂些土方子,治好了不少人。我就摸过来了。”
施晓青心里一动。
姓孙的货郎——那是她最近常接触的人之一,每次路过都会来找她讨碗水喝,顺便聊聊外头的见闻。
没想到,那大哥还帮她宣传起来了。
“你先坐着,我去拿点东西。”
她转身进屋,从那些分门别类的草药中找出几样——野菊花、金银花、蒲公英根,都是清热解毒的。又拿了一小块干净的布和一个空陶罐。
回到院里,她把草药递给那汉子:“这些你拿回去,煮水喝,一天三次。煮过的药渣别扔,晾凉了敷在伤口上。”
汉子接过,有些迟疑:“就……就这样?”
“你先试试。”施晓青说,“若三日后还不见好,你再来。还有,”她顿了顿,“回去之后,把伤口周围的毛刮干净,用盐水清洗,越干净越好。那盐,要煮沸后晾凉再用。”
汉子一一应了,从褡裢里摸出几枚刀币递过来。施晓青摆摆手:“不用。”
“那怎么行!”
“你要是真想谢我,”施晓青看着他,“下次路过,多跟我说说外头的事就行。哪里打仗了,哪里闹灾了,哪个地方又来了什么大人物,这些我都想听。”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姑娘,倒是稀奇。”他把刀币收回褡裢,“成!下次来,我把知道的都跟你说!”
汉子走后,施晓青回到后院,继续翻晒那些草药。阳光很好,晒得那些叶子发出干燥而清苦的香气。她蹲在那里,动作虽没停,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阿青!”
院墙那边探出个头来,是隔壁的翠儿,十五六岁,圆脸圆眼睛,平日里最爱串门说闲话。
自从夷光走后,她倒是时不时来找施晓青,起初是好奇那些草药,后来……大概是无聊。
“在呢。”施晓青头也没抬。
翠儿翻墙跳下来,凑到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翻那些草药:“你又弄这些。天天弄,不腻吗?”
“不腻。”
“你这些草,真能治病?”
“有些能。”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治治?”翠儿歪着头看她,“你脸色可不好,眼下青的,又瘦了。我阿母说,你肯定是晚上不睡觉,瞎琢磨什么。”
施晓青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翠儿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是不是……还想着夷光呢?”
施晓青抬起头看她。
翠儿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走了一个月了,你天天闷在家里弄这些草,也不跟人说话,也不串门,大伙儿都猜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舍不得她呗。”翠儿说,“其实我也奇怪,你跟夷光,什么时候那么好了?以前你们都不怎么说话的。”
施晓青低下头,继续翻那些草药,声音淡淡的:“人跟人的缘分,说不准的。”
翠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哎,你知道吗,前几天里正家的三丫头,偷偷跟她娘说,幸亏夷光走了,不然她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了——长得那么好,把村里所有姑娘都比下去了。”
施晓青的手猛地一顿。
翠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絮叨:“你说这人也是,夷光都走了,还说这种话。不过话说回来,夷光那模样,真的是……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那天她上马车的时候穿的衣裳,啧啧,那料子,那光泽,一看就是值钱的——”
“翠儿。”施晓青打断她。
“啊?”
“你要是没事,帮我摘会儿草吧。”施晓青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车前草,“把黄叶子摘掉,根上的泥巴抖干净。”
翠儿看看那堆沾着泥的草,又看看施晓青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蹲过去摘草。
两个人默默地摘了一会儿,翠儿终究是耐不住寂寞,又开口了:“阿青,你说……夷光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到那什么会稽城了?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施晓青的动作又停住了,她看着手里那株车前草,叶子宽大,脉络分明,根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
“她……”施晓青开口,声音有些涩,“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翠儿歪着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教出来的。
因为她比你,比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比这村里所有人,都更聪明,更坚韧,更懂得如何在那条路上走下去。
话到了嘴边就变成——
“我猜的。”
她把那株车前草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拍手,“摘好了?那你回去吧,我要做饭了。”
翠儿撅了撅嘴:“才来一会儿就赶人。行行行,我走,我走。”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墙边,忽然又回头,“阿青,明天我再来找你玩啊!”
“嗯。”
翠儿翻墙走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施晓青站在原地,看着那堵矮墙,看着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看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
一个月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摸出那叠桑树皮,翻到今天记录的那一页。
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是那姓孙的货郎上次路过时说的——
“听说会稽城里在修什么馆舍,好大的排场,用掉不少木头石料。有人说是给吴国来的贵客准备的,也有人说是越王给自己修的……谁知道呢。”
施晓青看着这几行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
会稽城,馆舍,吴国来的贵客。
夷光,那是为你准备的吗?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把桑树皮小心地收好,重新藏回床底。
然后她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路的那头,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夷光,”她在心里轻轻说,“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
风吹过院子,带起那些草药的气息,清苦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