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某日,脚夫王氏言:越国与吴国边境似有摩擦,商旅减少,关卡查验更严。”
“某月某日,行商刘氏言:吴王夫差近日宠信一女子,名不详,但听闻极美,吴王为其筑姑苏台。”
这一条,她当时看了很久很久。
极美的女子。吴王为其筑台。
那是夷光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把那条记录看了无数遍,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字眼里找到答案。可她找不到。信息太少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她在那条记录旁边,用密码文字写下一行小字:
“夷光,那是你吗?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桑树皮收好,重新藏回床底。
走出屋子,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星星。
施晓青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一半的带子,继续编。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扣,一扣,一扣。
她编得很慢,但每一扣都很紧。
这带子,她也不知道要编多长。也许编到夷光回来那天,也许编到永远。
但没关系。她有耐心。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飕飕的。她裹紧那件翠儿送来的旧棉袄,继续编。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整个苎萝村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
只有她手里的麻线,在黑暗中,一扣一扣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编进这无边无际的夜里。
三天后,翠儿来了。
“打听清楚了!”她一进门就嚷嚷,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那个管事,姓周,是城里一个布庄的掌柜。李叔家的儿子去给他搬货,被看上了,说年后就带去城里当学徒。”
“布庄?”施晓青放下手里的药杵,“哪个布庄?”
“叫什么……陶朱记。”翠儿想了想,“对,就是陶朱记。听说是个挺大的布庄,在城里有好几间铺面呢。”
施晓青的手猛地握紧了药杵。
陶朱记。
范蠡。
“阿青?你怎么了?”翠儿看着她突然变了的脸色,吓了一跳,“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施晓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翠儿,你确定是陶朱记?”
“确定啊,李婶亲口说的,还得意得不行呢。”翠儿歪着头看她,“这个布庄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施晓青摇头,“就是……听说过。”
她当然听说过。
那日在山里,范蠡说过——“他日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往会稽城西‘陶朱记’寻个方便。”
那块玉珏,她没有要。
可如今,陶朱记的手,已经伸到苎萝村来了。
这次是来找李叔的儿子,下一次,会不会是别人?
范蠡在布网。
一张很大的网,网住那些有用的、能为他所用的人。
而她呢?
她也在布网。
一张看不见的、细细密密的网,用那些琐碎的信息、用那些不起眼的草药、用那些看似无用的邻里关系,一点一点地编织。
她不知道这张网能有多大,能撑多久,能在关键时刻兜住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翠儿,”她开口,“谢谢你。”
“又谢。”翠儿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跟我客气点?”
施晓青笑了笑,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递给她:“这是我新做的薄荷膏,擦蚊虫叮咬的,也能提神。给你阿母用。”
翠儿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舒服得她眯起眼:“好香!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学的。”
“跟谁学的?”
施晓青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条空荡荡的村路。
“跟一个……朋友。”她说。
翠儿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阿青,”她轻声说,“你是不是……特别想她?”
施晓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捣她的药。
药杵落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像心跳。
像远方某个人的脚步声。
像那些被编进麻绳里的、说不出口的思念,一扣一扣,敲在这个冬天最冷的日子里。
翠儿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抱着陶罐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施晓青一个人。
她放下药杵,从怀里摸出那根编了一半的带子,已经编了很长了。
她用手指量了量,从这头到那头,刚好是她双臂展开的长度。
够了。
她把带子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那叠桑树皮的最新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陶朱记布庄,管事姓周,在会稽城有数间铺面。与范蠡有关。”
“李叔之子年后将往,或可成为消息来源之一。”
……
她放下炭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夷光,你那边,应该也入冬了吧?
你会不会冷?有没有人给你添衣裳?
你还留着那些薄荷叶吗?还记不记得那些字?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念:
我在,我一直都在。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在黑暗中,守着那叠桑树皮,守着那根带子,守着那个远在会稽城的名字。
像守着一盏灯。
一盏很小很小的、在无边的黑夜里,怎么也不肯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