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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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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深了。

苎萝村的阴雨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干冷。清晨的草叶上结着白霜,溪边浣纱的妇人们缩手缩脚,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去。

施晓青却比以往更忙了。

她的草药摊子,已经不止于苎萝村。

消息是从货郎孙老三那里传出去的——

苎萝村有个姑娘,懂些草药,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分文不取,只爱听人说外头的事。

这话传到镇上,传到更远的村子里,渐渐有人专程来找她。

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汉,拄着拐杖走了半日山路,就为了让她看看膝盖上那个常年流脓的疮。

施晓青用金银花、蒲公英根和野菊花熬成膏,给他敷上,又包了一包干药让他带回去。老汉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她没收,只让他坐下喝碗水,说说路上的见闻。

老汉喝了水,说了半日的话。说镇上来了新县令,年轻,据说很有几分手段;说官道上的关卡又多了,盘查得紧,好像是怕什么人混进来;说他路过的一个村子,前阵子被征了好几个壮丁,送去修什么城墙。

施晓青一一记下。

她的话越来越少,记的东西越来越多。那叠桑树皮已经换了好几次,从薄薄的一摞变成厚厚的一捆,藏在床底最深处,连阿母都很少去看。

翠儿隔三差五地来,带着各种各样的消息,大多是村里镇上的闲话,偶尔也有些有用的。

李叔家的儿子已经去了会稽城,在陶朱记布庄当学徒,头一封信回来,说掌柜待他不错,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几十个钱。

“李婶高兴得见人就显摆。”翠儿撇撇嘴,“好像她儿子已经当了大官似的。”

施晓青没接话,只是把那封信的事记在心里。

陶朱记。

范蠡。

她一直在想,要不要用那个机会。

范蠡说过,若遇难处,可去陶朱记寻个方便。可她拿什么去?那日没有接玉珏,如今贸然找上门,凭什么让人相信她?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个懂些草药的村女,就算见了范蠡,又能说什么?

她需要更有分量的东西。

需要让范蠡觉得,她这个人,值得他花时间见一面。

*

腊月初九,天刚亮,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施晓青披衣出来,看见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子,一老一少,穿着厚实的棉袍,像是有些身份的人。

那年长的面色焦急,见到她就问:“你就是施晓青?会治病的那个?”

“略懂些草药,不敢说治病。”施晓青打量着他们,“二位是——”

“我家主人病了。”那年长的打断她,“镇上、城里的郎中都看过了,不见好。有人提起你,说你有些土方子,治好了不少人。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你家主人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

施晓青站着没动。

那年长的急了:“姑娘,救人如救火,你还有什么顾虑?”

“我总得知道,要给谁看病。”施晓青不紧不慢地说,“什么症状,病了几日,用过什么药。这些不问清楚,我不敢去。”

年长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村女会问出这些话。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家主人是……镇上开粮行的周掌柜。病了七八日了,发热不退,浑身起疹子,又痒又痛。请了好几个郎中,有的说是风寒,有的说是热毒,开的药吃了都不管用。昨夜又烧起来,人都迷糊了。”

周掌柜。施晓青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隐约记得翠儿提过这个名字——镇上最大的粮行,跟县衙的人有来往,消息灵通。

“我去。”她说,“但我有几样药要带上,得容我收拾一下。”

“好好好,你收拾,我们等你。”

施晓青转身进屋,动作很快。她把常用的几味药各包了一些,又带上一小罐自己熬的薄荷膏,最后犹豫了一下,从床底抽出那叠桑树皮里最新的一张,折好,塞进怀里。

走之前,她去跟阿母说了一声。阿母正坐在灶房里择菜,听她说要去镇上给人看病,手里的菜叶掉在地上。

“你……你要去镇上?”

“嗯,很快就回来。”

阿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小心些。”

“知道了。”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施晓青爬上车,那年长的坐在前面赶车,年轻的那个跟在车旁。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苎萝村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被一片枯黄的树林吞没。

施晓青掀开车帘,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山丘、稀稀落落的村庄。这条路,夷光走过。她坐的也是这样的马车,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夷光近了一些。

不是距离上的近——会稽城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是那种……走同一条路、看同一片天的近。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镇上。

镇子比苎萝村大了不知多少倍,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虽然比不上一月一次的大集热闹,但也人来人往,颇有几分气象。

施晓青记下几间铺面的名字,目光在“陶朱记”三个字上停了一瞬,那间布庄门面不小,进出的客人也不少。

马车在镇子东头一处大宅前停下。宅门气派,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周府”的匾额。

施晓青跟着那年长的进了门,穿过前院、中院,最后在一间满是药味的卧房前停下。

床上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色潮红,呼吸粗重,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了红色的疹子,有些已经被抓破了,渗着血丝。

床边坐着一个妇人,眼睛哭得红肿,见施晓青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的失望几乎藏不住。

“就……就她?”妇人看向那年长的,“一个黄毛丫头,能行吗?”

“夫人,”年长的为难地说,“城里的郎中都请遍了,实在没法子——”

“那就再请!”妇人的声音尖利起来,“请不到就去找!我男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夫人。”施晓青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那妇人一愣,“我先看看周掌柜的症状。若是我治不了的,我立刻走,不耽误你们请别人。”

妇人张了张嘴,被她的镇定噎住了,最终哼了一声,让到一边。

施晓青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周掌柜的脸色,又看了看那些疹子的分布和形态,最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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