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点头说:“好。”
宋泓转身下楼,却在走到楼层拐角处停住,隐在角落里。姚桃见门外没有声息,长叹一口气,忍住开门查看的冲动,疲惫的回到房间。
宋泓在暗处垂下眼。
又过了许久,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章奕在五楼下来,站到他身前,仰头淡声道:
“哥哥。”
宋泓点点头,说:“你来了。”
章奕眨了眨眼,牵住他的衣角,拉他下楼。
春深时节,道路两边草木葱郁,章奕拉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然后在长椅上坐下。
宋泓说:“为什么没有报警,而是给我打电话?”
章奕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七年前,我爸妈感情不睦,就此分居。爷爷奶奶嫌弃妹妹是女孩,都想要把她送人,然后让妈妈再生个男孩,但妈妈不愿意。”
宋泓在这话里侧过头,认真的看向她,章奕继续说:“于是妈妈提了离婚,但爸爸不同意,加上爷爷奶奶在民政局里有认识的人,想离婚更是难于登天。”
宋泓说:“然后呢?为什么忽然和我说这些?”
十三岁的章奕淡淡抬眼,说:
“哥哥,我知道你很有钱,也很厉害,只要你帮我妈妈成功离婚,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宋泓在这句话里顿住了,他下意识的抬头说:
“我想知道的一切?”
章奕笑笑,说:“是。”
她说:“每一次你来找妈妈,我都记得。”
七年前,宋泓冒雨站在姚桃家门,六岁的章奕站在二楼,远远的看见他的侧脸。一个星期前他在章昭面前落泪,门外,章奕若有所思的垂下眼。
宋泓在她的话里生出来一阵恍惚,他看向眼前这个小女孩,低声说:
“你真的很聪明。”
章奕抿起嘴唇,宋泓话音一转:
“但我却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章奕在这话里忽地笑了。
她想起来多年前勇敢站在尤婉心身前的柳静仪,忽然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姐姐会保护她的妈妈,我也要付出一切,来保护我的妈妈。”
宋泓抬眼望天,春风里,他忍住眼泪低声问道:“那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章奕一字一句道:“柳静仪。”
“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是谓静仪。柳静仪。”
时隔七年,宋泓终于又听见了这个名字,他捂住脸,忍住悲伤,说:“好。”
章奕却在他的恩情里将好人做到底。
她想了想,说:“哥哥,爸爸说姐姐不存在,是因为收了钱。可你不好奇,为什么向来关心姐姐的妈妈,也矢口否认姐姐的存在吗?”
宋泓红着眼睛转过去,哽咽的问:“为什么?”
章奕看着宋泓说:
“因为姐姐她和妈妈提过,要她保密。”
“妈妈曾经问过她,是不是不喜欢你,所以才不告诉你,姐姐没说话,但我知道——”
宋泓认真的看向她,章奕说:
“她是因为喜欢你。”
宋泓在这句话里潸然泪下。
在警局出来那天,两人坐在镜湖旁,柳静仪在那句我爱你里痛彻心扉。
可她却推开宋泓,佯装平静说:“可我不喜欢你。”
然后,他就真的信了。
他就真的去了机场,准备离开。
宋泓双手捂住脸,问:
“那她现在…在哪里?”
《风筝》剧组又一次来到镜湖取材。
春深时节,岸边草长莺飞,一对母女在演对手戏。
女人拿着风筝摔到地上,指着女儿破口大骂,女儿眼含热泪,却执拗的垂下眼睛。杨净宜看着取景器,喊道:“卡——”
走戏的演员一怔,颇有些意外的过来,两人来到杨净宜面前,说:“导演?”
旁边的江怀溪也不明所以的转过头来。
杨净宜伸手倒放片段,画面里冲突激烈,女人抢过风筝时面色凶狠。
许久后,她低声说:“不可以,你要告诉她,你爱她。”
江怀溪在这句颤音里猛地一震,他转过头去喊:“水——水!”
杨净宜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含泪抬头说:
“你得告诉她你爱她。”
两位演员一怔,四目相对,纷纷搞不清楚导演的意图。
她们明明都是按剧本来演的啊?
两人想要追问,可杨净宜却忽然发病。
她死死的咬住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先休息一下吧。”
她起身跌跌撞撞的朝湖边去,相璨猛地冲过来,一巴掌扇到江怀溪背上:
“你他*的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好?!还能做什么?”
说完,她攥着水和药朝着杨净宜跑去:“净宜…净宜!”
江怀溪说:“你什么时候从英国回来的?不是我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剧组都在看着他,江怀溪悻悻的挥了挥手,高声说:
“都散了吧——”
说完后,他看看天,眼前山雨欲来,杨净宜状态不稳,江怀溪干脆拍板:
“收工收工——”
杨净宜站在湖边,抓起来药大口吞下去,相璨满眼心疼,咬牙才忍住不哭。
两人身后大片的青草地蔓延,宋泓站在路边,看着杨净宜的背影,红了眼睛。
今天提前收工,相璨又从英国回来了找杨净宜吃饭,江怀溪索性找了个小餐馆聚餐。杨净宜刚吃了药没有胃口,可看着江怀溪和相璨大快朵颐,也感到久违的开心。
两个人分开时想的不行,可凑在一起,却依旧是斗嘴。
杨净宜失笑,伸出手挽上袖口。
相璨在这个动作里看向她的外套,眼睛一亮:
“这件外套是我在大学时做的结课作业,因为喜欢所以多做了一件出来——原来是被你买走了。”
杨净宜在她雀跃的话里垂下眼睛,低声道:
“是吗?我不清楚——衣服是傅叔买的。”
相璨哦了一声,略微有些失落,但她很快又笑道:
“没关系,另一件也是给你留的。”
杨净宜抬眼,相璨眼神亮晶晶的说:
“我做了很多漂亮的衣服,都为你留了一件——净宜——”
杨净宜眨眨眼,相璨语气轻快地说:
“只要我在,你就永远不会缺漂亮衣服穿的。”
杨净宜忽然感到一阵眼热,相璨欢快的夹起来一只虾,笑得开心。
她在热气里垂眸一笑,说:“好。”
饭到中旬,杨净宜忽然郁闷发病。
她头痛欲裂,额头有冷汗冒出来,幸好相璨察觉到她不对,及时开车送她回家。
飞花苑的地下车库配有星空顶,明亮华丽,纤尘不染。
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素质也高,相璨每回来找杨净宜都得感叹一句,可偏今天要倒库时,后车不管不顾的超到前面来,还直接停下。
往常相璨一定会心平气和的等他过去,可现在杨净宜不舒服,她那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相璨骂骂咧咧的解开安全带下车,前方的车主也下来。
车子的远光照亮了前人的背影,相璨下车理论,却忽然没了声息。
副驾驶上的杨净宜怕生出事端,忍住头疼走到相璨身侧,低声问:
“怎么了?”
相璨震惊的捂住嘴,红着眼睛看向前方。
杨净宜缓慢的转过头,当即怔住。
四目相对,宋泓上前一步,含泪看向她。
往事扑面而来,杨净宜霎那间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