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桃带着两个孩子离家。
这些年,她和章俭的夫妻情分早已四分五裂,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非但自觉疲惫,就连孩子也留下阴影,姚桃受够了这样的生活,终于在今天收拾好行李,彻底搬出去。
宋泓追出去,章俭站在门口,气的脸色通红。
姚桃头也不回的拉着行李箱离开,章奕牵着章昭走在她身侧,三个人的背影和谐而又萧索,很快消失在杨柳巷的尽头。章母气不过破口大骂,宋泓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在阴云里抬脚离开。
母子三人上了一辆出租,车子往另一个方向开去,宋泓跟上前,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行李箱塞满衣物,姚桃下车时一下脱了手,宋泓熄火快速上前帮忙,可姚桃却后退一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宋泓的手落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章昭在旁边眨眨眼睛,仰头说:“哥哥,你不要伤心。”
天边阴云密布,宋泓垂着眼睛,摇了摇头。
在过去七年里,这样的碰壁他经历过无数次,或许一开始还会伤心,可现在,他已经麻木了。得不到结果其实是正常的,得到结果,才算是反常。
宋泓落下手,摸摸她的头说:“快回家吧。”
章奕站在一侧等她,章昭看看她,又看看宋泓,欲言又止。
宋泓见状,想了想,摸出来一张全英名片,蹲下来塞到她口袋里:
“我还会再来找你玩的,如果你爸爸妈妈再吵架——”
说到这里他忽然察觉不妥,姚桃已经搬出来了,两个人也不可能再吵架了。
宋泓失笑,抬头,对她认真地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章昭点点头,脆生生的应:“好~”
宋泓摸摸她的头,说:“天黑了,快回家去吧。”
章昭看了看宋泓,转头奔向章奕,牵住她的手,两人消失在小路尽头,宋泓也转身离开,就在这时,章奕回眸,深深的看了宋泓一眼。
宋泓本打算返回西琅,却在即将上高速时忽然掉头,鬼使神差的开去兰园。
门卫室的保安依旧是当年那个,他认得宋泓,二话不说的为他放行。
车子开到了家门口,可宋泓却没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这个他生活过的地方,有些百感交集。
七年前宋承德举家迁去了波士顿,连带着房产也变卖了,似乎打算永不返乡,这房子如今也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
出神的这会功夫,二楼幽幽亮起来灯。看位置,是他过去的房间。
数十米外,杨净宜将长风衣挂在衣架上,拖着身体,缓步的走到沙发前坐下。
桌上散乱的摆着各种药品,她推开,径直从里面摸出来只烟,又在巨大的情绪波动里颤抖着手把那只烟点上,任它自燃。
火星明灭,白烟丝丝缕缕的向上飘,烟雾后方,杨净宜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怠萧索。尼古丁味道四散,非但没有缓解杨净宜的痛苦,反而令她头痛欲裂。
杨净宜抬眼环顾四周。
这是宋泓的房间,现在也是她的房间了。
三年前,杨净宜病情有所好转,杨晴开始着手为她置业。
经理人选了西琅境内最好小区,却在整合的时候一个失误,将这套房子放了进来。
病房里,傅问看到这套房子的时候一个激灵,他侧过头,杨晴面色不虞。
经理人冷汗直流,连声说倒霉。
可杨净宜却眨了眨眼,许久后说,就这套。
杨晴明显不乐意。数年过去了,柳建明的尸体都化成白骨了,她依旧在恨宋承德。杨净宜在这迁怒里默不作声,她话少,却说一不二。
傅问当即出面调和,让她再选几套。
杨净宜拗不过,却也失了力气,便伸手一指,选了飞花苑。
那天她一共选了两套。
一套是靠近镜湖,寸土寸金的飞花苑,另一套,就是这里。
这两户房产,从过户到装修,都是傅问亲自操办的。
平日里杨净宜住在飞花苑,只有在情绪失控时才会来到这个令她心碎的地方,在头痛欲裂里点支烟,和回忆里的人相见。
灯光不慎明亮,可杨净宜却觉得睁不开眼,干脆关掉了灯。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卧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楼下,宋泓收回视线,驱车离开。
他在西琅一无所获,回去后消沉的睡了一觉。
次日睁眼就开始处理公司的烂摊子,忙的脚不沾地,等宋泓再回过神来,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当日洛水下起来小雨,他在高耸入云的CBD里,接到了来自章昭的电话。
宋泓看着那个西琅归属地的号码,切断了和Alex的通话,对方在美国扣过来一个问号,宋泓却径直起身,拿着电话去了窗边:
“喂?”
心脏扑通扑通的开始加速,宋泓屏息,对面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哥哥。”
不是章昭,却喊他哥哥。
仔细想一下,这嗓音似曾相识,宋泓咽了咽喉,说:“你是?”
章奕躲在房间里,门外章俭不停在砸门,章奕捂住电话,低声说:
“我是章奕——”
猜对了。
宋泓说:“你好。”
章奕却开门见山:“我现在需要……”
话音未落,门外的章俭一脚踹到门上。身旁的章昭尖叫一声,然后放声大哭。
宋泓面色一凛:“什么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章奕伸手揽过章昭轻拍,说:
“哥哥,我爸爸来闹事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话音未落,宋泓转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别怕,我马上来——”
又想起什么,当即补充道:
“我开车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小时,这样,你把地址给我,我先找人过去。”
章奕说:“好,我这就发给你。”
她眼疾手快的挂断,没一会,宋泓就收到了她发来的短信。
宋泓又一个电话打出去。
“嘟嘟嘟——”
对面振铃秒接:
“Theodore你搞什么飞机?为什么忽然退出会议?你知不知道Leo脸都绿了?”
宋泓下到车库,三两下按开钥匙上车:
“Alex,你先帮我顶一下,我回头会跟你解释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西琅人,现在我发你个地址,你找人帮我赶走门口闹事的人——”
Alex:“???你惹什么祸了?还闹到了西琅去?”
宋泓猛踩油门,车子瞬间移出地库:“十万火急,来不及解释了——Alex,我们多年挚友,你应该知道,我苦寻一个人。”
宋泓顿了顿,说:“能不能找到她,成败在此一举了。”
Alex当即收了玩笑的神色,低声道:“包在我身上。”
宋泓说:“谢了,回头我——”
话说到一半,Alex就风风火火的按掉了电话。
宋泓无奈,可大洋彼岸的Alex打完电话后却一阵出神。
他不是不知道Theodore想说什么,只是他觉得比起来权力置换,他更想让两人之间纯粹一点。Alex和Theodore是同事,可他和Theodore也是交心的挚友。
他希望宋泓可以幸福。
最起码不要再成日失眠,睡不好觉。
宋泓在高速上开到了一百八,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他仅用了四十分钟就赶到了。Alex办事向来靠谱,宋泓走到时,纠缠不清的章俭正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宋泓打开车门下车,两人擦肩而过,宋泓无视他朝姚桃家里走去,章俭悻悻离席,却越发觉得宋泓熟悉,眼前猛地划过一个名字,章俭在拐弯处忽然顿住。
“咚咚咚——”
宋泓敲响了姚桃新住处的门,姚桃惊弓之鸟一般的声音传来:
“我不会回去的,章俭,这婚我和你离定了——”
宋泓垂下眼睛,毫不意外的说:
“小阿姨,我是宋泓。”
门内忽然一阵死寂,宋泓又说:
“你放心,我已经拜托人赶他走了,短时间内,他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
姚桃忽然一阵脱力,可想起来章俭,又有些后怕。
她看向紧闭的大门。
一墙之隔,宋泓在那里静静的站着,等着她平复情绪。这一霎那,姚桃想,她可以理解柳静仪的心情了。
宋泓是那么好,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只要想起他有分毫被波及的可能,都觉得天公不作美。
姚桃的声音瞬间沧桑下来,她回过头,狠心道:
“你走吧,我和你无话可说。”
宋泓淡淡的垂下眼睛,没有卖出章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