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又下了雨。
漆黑的房间内,宋泓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头紧皱。
耳边传来一阵嬉笑,清脆稚嫩童音传过来: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等明天见面了,我们一起去玩……”
宋泓动了动,感觉像是被定住,心口的窒息强烈,眼前的画面却又是一转。
一个小女孩坐在他的身边,拉住他的手说: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宋泓在这句话里感到了巨大的恐慌,他疯狂的摇头,可再转眼,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天空阴沉,忽然下起倾盆大雨,他躺在地上,被大雨浇个透彻。
宋泓茫然的坐起来,眼前房子已经破败,身下的砖瓦刺骨的凉。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莫名有一股天塌下来的悲伤。
宋泓皱皱眉头,起身出门,邻居看见他叹了口气,几乎是无奈道:
“你怎么又来了?”
宋泓眨眨眼睛,满是不解的问:“我…又来了吗?”
那邻居点点头,说:“是呀,这个月你已经来问我八百次了,我都告诉你了,她就在那里,你偏不信,我能怎么办?”
宋泓云里雾里的问:“她是谁?”
男人抬手一指,宋泓转过头,大门不知道何时紧锁,两个人站在门前,拼命撞门。宋泓皱眉,门却在这个时候打开一条缝,面目狰狞的壮年男子掐着女生的头朝地上撞,微风吹过,她含泪偏头,宋泓看清楚她的脸,心脏停跳,脱口而出道:
“柳静仪——”
“轰隆——”
宋泓满头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劈起惊雷,一闪而逝的紫电照亮他惊恐的神情。宋泓捂住心口,心有余悸的低声道:“柳静仪……”
房间安静而空旷,宋泓呼出一口气,缓过神来,掀开被子下床。
桌上摆放的药物杂乱的散着,宋泓走近,自顾自的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旁边的手机在此刻忽然亮起,宋泓眯着眼向下看去,凌晨三点。
又是凌晨三点。
宋泓忽然生出来一股烦躁,却很快转化成颓然。
这些天,只要是他忙起来忘记吃药,就会做相同的梦。
梦里场景各不相同,但无论结果如何,最后总是会回到一个人身上——柳静仪。
这个在平日里不能被提起的人。
宋泓举家迁来波士顿七年,这七年里,只要一提起柳静仪,宋承德和宜兰都会变了脸色,第二天,他的药就会开始加量。无一例外。
大量的药物下,宋泓变得不再温和,他时而暴怒,时而冷漠,情绪变化极端,可唯一不变的是,他始终相信柳静仪是真的。
哪怕……他已经记不清楚柳静仪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宋泓走到窗边,在这颓然里闭上眼,努力的回想刚刚的梦境。
明明已经看清了的,怎么这么快,又忘记了呢。
他在黑暗里不辨悲喜,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彷佛他失落的心。
许久后,宋泓疲惫的叹了口气,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他三两步跨过去打开,入目的消息却让他一怔——是同事Alex传来的小道消息,总部因他工作能力出色,打算调他前去中国区担任总裁。
宋泓皱了皱眉。
空降总裁说的好听,实则是去收拾同事的烂摊子。
宋泓不愿意接手这烫手山芋,刚要回绝,却忽然一顿。
总部在中国的办事处并不设在北京,而是设在洛水。洛水距离西琅只有几百里,往返车程不过三小时,而且因公调动,势必会一定程度上打消宋承德的疑心,这样他就可以借着工作的缘由重返西琅——
宋泓眼睛亮了亮,手机上接着跳出另一条短信:
Alex:“你这可是个苦差事,也不知道Leo怎么想的,居然派你去……”
宋泓笑了笑,还没回他,另一条信息又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Alex:“不过Theodore你不要担心,明天不记名投票会上,我会提前和大家串通让他们不要投你的。”
窗外雨声愈发响亮。
宋泓回道:“不。”
Alex:“?”
Alex:“Theodore,这个点了,你还没睡?”
“工作狂也不能这样啊……太可怕了你这个人,跟你当同事真是我三生不幸……不过你这个不是什么意思?”
宋泓面无表情的回:“恰好醒了而已,明天还拜托你,让大家都投我。”
Alex:“哦。”
Alex:“?????”
Alex:“你疯了吧?那可不是一般的烂摊子啊,人家都避之不及哎大哥!!你睡个觉把脑子睡坏了吗?没事去接什么烫手山芋啊?”
宋泓在他接连的信息轰炸里都能想象到他的语气,恐怕他看见信息后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如果他在,一定会嘟嘟囔囔停不下来,吵得宋泓头疼。但他说的也句句属实。
宋泓垂下眼去,看着聊天界面若有所思。
中国区的历史遗留问题确实不好解决,这也确实是个苦差事,但千般坏处,抵不过一点好——
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回中国去找柳静仪了。
七天后,宋泓在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雨中落地洛水。
同事前来接机,宋泓却婉拒了聚餐提议,径直回了住处。
高档小区禁止陌生车辆通行,可门卫服务态度却很好,非但借伞给他,还热情的给他指路,宋泓在他热络的语气里点点头,不习惯的后退一步。
新住所是Alex帮忙置办的,在十八楼,是个江景大平层,家具齐全,拎包入住。
Alex办事一向认真细致,就连邻居他也打听清楚了,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
宋泓把行李箱放在门口,缓慢的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整条江。
江名洛水,奔涌不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窗上,可是落在江里,却引不起丝毫的波澜。宋泓垂下眼去,宽大的背影看上去落寞又孤单,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许久后,天边又飘来一片乌云,雨势愈发地大,宋泓却鬼使神差的在这大雨里,想起来他的梦境。眼前闪过柳静仪愈发模糊的脸,他拧着眉,回头却见桌上摆着车钥匙。
宋泓眼神暗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