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孱弱的魂灵还是强盛的鬼灵,他们彼此之间都没有产生斗争冲突,更是对在场的唯一人类没有一点攻击性。
尽管身躯残破不堪,但他们纷纷弯腰垂头闭眼倾听,宛如虔诚的信徒一般,聆听祝黎都不断咏唱往生咒。
婴灵作为祝黎都的主要超度对象,在聆听时尽管艰难,也同样摆出了与其他鬼灵相似的虔心模样。
围绕在它身周的白光越发明亮,即使无法对黑雾进行反扑,却也再没有让它侵蚀自己半分,这是往生咒生效的证明。
祝黎都始终以相同的语速、音量、节奏重复着往生咒。
梵音袅袅,他一人的诵经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悠扬,绵延不绝。
稍一恍惚就会以为他们并不身处昏暗的阴界,而是在檀香缭绕的山野深林讲堂内,于晨钟暮鼓中听取谆谆教诲。
渐渐地,鬼灵们身上也开始泛起光芒。泛起白光,是恶念业障减轻,觉悟身前事的证明。
泛起金光,则代表他们彻底放下前尘,业障拔除,可以带着持咒觉悟踏入轮回,使自己的新一世全然不受前世浑噩所累。
那些泛着金光的鬼灵们在离去前,纷纷向祝黎都行顶礼,以表他们由衷的感谢,他们身上的光芒在随他们消散时,纷扬着分出一小点,融入祝黎都体内——超度平息鬼灵的功德。
在行而有序的超度现场,森阳是唯一一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阴魂,他的身周没有浮现出一点觉悟的光亮,在一片明亮当中,只有他始终漆黑深邃。
当然,他与阴魂们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注视祝黎都的眼神。
他们以感激、崇拜敬那诵经的青年,而他则将忠诚的迷恋、纯洁的欲壑、虔诚的执念与温顺的扭曲献予爱人。
你看起来那么神圣,离我遥不可及。
但亲爱的,我自始至终地知道。
无论我有多么为此感到不安、悲伤、愤怒,
当你呼唤我,
我就会奔向你的爱意中,将它们全部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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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咒的念诵持续了两个小时,当幼小的婴灵俯身作揖拜别时,现场剩下的只有那些罪业深重的鬼灵。
但即使未能被成功超度,它们也知道自己的业障减轻许多,对于终将到来的轮回大有益处,于是不改对于祝黎都的尊敬态度,向他行礼后自行离去。
在整个天台都变得空荡荡,仅剩下他们与那团失去侵蚀对象的黑雾。
发觉婴灵消失的黑雾,前所未有地暴动起来,化作愤怒的巨兽张开嘴,向着森阳扑去。
森阳蹙眉,庞大的黑色薄雾从他体内涌出,无声嘶吼着与那雾兽相撞,相似的雾气在空中相撞,誓要将对方逼至死地。
局面就这样僵持着,祝黎都抿唇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警戒心一直没能起作用,即使是这般危险的境地,他也不觉得会有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虽然直觉告诉他不插手也没事,但祝黎都还是用自己的常识压过直感,探出身子,在森阳尚没来得及反应时,他的手探向相撞在一起的黑雾。
森阳对祝黎都自是不可能有丝毫敌意,因此他的黑雾就如同再普通不过的气体,任由祝黎都的手指在其中穿梭。
而那雾兽的反应更是奇怪,祝黎都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它就像是受到致命一击般,发出震动这片空间的尖啸,迅速消湮不见。
“……”“……”
人鬼夫夫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见相同的茫然和摸不着头脑。
不过反正那烦人的黑雾消失就行,森阳估摸着是祝黎都刚吸收的功德发力,找好理由后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眼下有更重要的是——他凑到祝黎都身边,二话不说隔空取物,拿出一杯放凉的开水递到他嘴边。
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停过诵经,不管是谁的嗓子都要□□冒烟,这也是他刚才直接动手而不是先说话的原因。
祝黎都向他感激地眨巴几下眼睛,就着他的动作大口喝水,森阳送水的频率与他喝水的速度非常契合,不会过快也不会过慢。
一杯水全部下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祝黎都的唇上便被冰凉柔软的触感覆盖。
与爱人交换一个黏腻的亲吻后,森阳直起身来,餍足地舔舔自己水润不少的嘴唇。
“在你念经的时候我就很想亲你,现在终于能如愿了。”
祝黎都抬头瞅着森阳,趁他还在不断回味那个吻时,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与刚恢复知觉的双腿共同发力,终于让他站了起来。
他在森阳为此愣怔的时候探过身去,在他的嘴角留下一个轻吻,接着又一屁股坐回轮椅里,毕竟多日没有站立过,腿部肌肉支撑刚才的动作全靠他的努力。
“我可以站起来了。”
他向森阳张开手臂,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腾到空中——森阳直接抱住他的腰,把他从轮椅上捞起来转圈。
爱人的激动分毫不差地传达给祝黎都,始终藏于眼底的一丝阴霾散去,不断重复着“太好了”的他,跟生前毫无二致。
过往的经验无数次告诉祝黎都,人死如灯灭,即使成为阴魂,以另一种形式存于世间,那也只是继承了生前记忆的“其他存在”。他们会因执念而扭曲性格,会因嫉妒而扭曲心灵。
但在面对森阳时,他始终无法将他当做其他处理过的阴魂那般看待,一方面是爱情的确对他的判断有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森阳的绝大多数表现都在他的预料之内,是他生前也做得出来的。
……毕竟他从同意森阳的追求开始,就已经知道他其实不算个多么正派的人了。
无法控制自己偏心偏爱的祝黎都先生偷偷叹气,又在注视爱人身影时不自觉泛起笑容。
“那你的腿恢复,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
医院终归算是公众场合,虽然对策局提前打过招呼,但每日的例行查房仍要走个形式,再加上时不时就上门的徐真和伍一言,终究会打扰到他俩的亲密。
“嗯,明天出院。”
森阳的想法对他来说不难揣摩,而且,谁又说他就没有相同的想法呢?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