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海的天气依旧阴沉,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
上午 10:30。
某产业园会议室。
台上的专家在讲着枯燥的宏观经济,台下的沈崎听得心不在焉。
他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中场休息。
沈崎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老沈!这一大早的……”电话那头传来河马没睡醒的大嗓门。
“别睡了。”沈崎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明晚把店里安排好,晚上跟我去吃个晚饭。”
“啊?你要请客?跟谁吃啊,你这声音有点不对劲啊,哈哈哈?”
“知知。”
沈崎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昨晚见到她了。她说想见见你,还要请我们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了一声尖叫:“卧槽?!知知?!真的假的?!她……她还愿意见咱们?”
“废话。”沈崎笑骂道,“人家现在是大忙人,也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你给我收拾利索点,别丢人。”
挂了电话,沈崎靠在墙上,点开微信。
他没有直接发语音,而是打字。文字能给人思考的时间,也能掩饰语气里的急切。
沈崎:“刚跟河马通过电话。那家伙一听你要请客,乐得差点把锅铲扔了。他说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你这顿饭了。”
(停顿了一分钟,给她留出反应时间。)
沈崎:“他说明晚有空,店里他找人看着。你看你那边时间方便吗?地点你定,我们都听东道主的。别选太贵的地方,那家伙抠门,怕回头还得让他回请。”
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推给了河马,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样,她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没过多久,回复来了。
知知:“我明晚OK的,那我选个地儿。”
紧接着,发来了两个餐厅链接。
一个是外滩的精致粤菜,一个是老弄堂里的本帮菜馆。
知知:“不知道河马喜欢吃什么,你帮我选选?”
看着这条信息,沈崎笑了。
她让他选。这是一种依赖,也是一种示好。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沈崎:“别选了,就那家上海菜馆吧。”
沈崎:“河马那家伙,在上海待了二十多年,口味早就被同化了,就爱吃那口浓油赤酱。你要是请他吃清淡的粤菜,他回头还得自己加餐去。”
发完这两条,他觉得还不够。他想在那层“为了河马”的掩护下,塞一点自己的私心。
沈崎:“而且……我也好多年没正经吃过上海菜了。正好尝尝。”
放下手机,沈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会议室里枯燥的数据仿佛都变得可爱起来。
明晚。
又是新的一天。
又能见到她了。
……
看着沈崎发来的“我也好多年没吃过上海菜了”,阮念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回复了一个“好,那明天见~”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她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明天见。
这三个字,像是带了某种魔力。
她拿起镜子照了照,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自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穿哪件衣服好呢?”
“不能太正式,像去谈生意;也不能太隆重,显得自己很在意。”
“要温柔一点,要……像以前的知知一点。”
她打开淘宝,又关掉。最后决定今晚下班去商场逛逛。
虽然只是见老同学(和河马),但女为悦己者容,哪怕那个“悦己者”已经不再属于她。
至少,不能让他觉得,她过得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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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上海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沈崎低估了这顿饭在他心里的分量。
下午五点刚过,他就结束了手头所有的工作。甚至鬼使神差地让司机绕路去了趟恒隆广场,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
他脱掉了那身带着商会副会长威严的硬挺西装,换上了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衫,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休闲裤。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试图洗去身上那股子生意场上的油滑和暮气,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当年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或者至少,像一个年轻、儒雅的故人。
去接河马的路上,河马坐在副驾,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啧有声:“哟,老沈,去见‘初恋’就是不一样啊,连战袍都换了?怎么,怕咱们知知觉得你现在一股子油腻老板味儿?”
沈崎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淡淡地回了一句:“闭嘴。待会儿到了地儿,少说话,多吃菜。”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河马路不熟,在弄堂口绕了两圈。沈崎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烦躁,像是怕晚这一秒,那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推开包房门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阮念知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包房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她今天没穿那种咄咄逼人的职业装,而是换了一条素色的连衣长裙,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甚至还别了一个精致的小发夹。
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江南水墨画。
那一瞬间,沈崎有些恍惚。
昨天那个在讲台上气场两米八的“阮老师”仿佛只是他的错觉。眼前这个,才是他记忆深处那个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做不出来而红了眼眶的知知。
他甚至忘了呼吸。
还是旁边咋咋呼呼的河马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靠!知知?!”
河马的大嗓门在包房里回荡,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和夸张。
“真的是你啊!你这……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差点不敢认了!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河马直白的夸赞把沈崎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他迅速恢复了镇定,反手关上门,顺势接过河马手里的大衣,连同自己的外套一起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阮念知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她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河马身上。
沈崎走到她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没有急着坐下,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很淡的笑意,眼神比昨晚在露台上要温和得多。
“是我们来晚了,还是我们阮老师请客太有诚意,来这么早?”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柔和的眉眼上停顿了一下,才用一种近乎寻常的语气轻声说道:
“今天这身……挺好的。看着不像要去谈几千万的生意了。”
阮念知笑着跟河马打过招呼,才转向沈崎,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
“沈总能不能不要打趣我了……有几千万生意的貌似是你,我还是拿工资的金融民工而已。”
说完,她转过头看着河马,张开了双臂,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热情:
“河马哥,好久不见!”
看着她张开双臂要去拥抱河马,沈崎正在倒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茶水差点溢出杯口。
说实话,那一刻他心里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就像是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宝贝,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别人先一步抱了个满怀。哪怕那个人是河马,是他兄弟。
河马那个憨憨显然没想那么多,激动地“哎”了一声,搓着手就迎了上去,给了阮念知一个结结实实又保持着分寸的拥抱。
他拍着她的背,嘴里还念叨着:“哎哟,我的天,真是女大十八变啊!知知,你可把哥给想死了!这么多年没联系,我还以为你把我们给忘了呢!”
沈崎靠在椅子上,看着这副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