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僵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转。看着她和河马分开后,脸上那真诚灿烂的笑容,他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又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
“这样挺好。” 他想。
有河马在,气氛不会尴尬。很多他想问又不能直接问的话,这个大嘴巴都能替他问出来。
等三人重新坐定,阮念知作为东道主,主动拿起了菜单,点完菜后,又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了热茶。
“我以为你会回温州,没想到你一直在上海。要不是这次碰到沈崎,都没机会见到你。”她对河马说,语气轻松自然。
沈崎注意到,她在给自己倒茶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眼神也没有直视他,而是瞟向了河马。
这点细微的紧张,让他心里那点因为刚才拥抱带来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不是对他没感觉,只是在他面前,不像在河马面前那么放得开。
他端起她刚倒满的茶杯,杯沿似乎还带着她的指温。他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等着那两人把第一波叙旧的热乎劲儿过去。
河马果然没让他失望。
聊完温州的生意,河马话锋一转,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接对准了阮念知,问出了沈崎今晚最想知道、却又不敢开口的问题。
“哎,知知,说真的,你呢?”
河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问,眼神八卦。
“老沈说你现在是单身,真的假的啊?你这么好的条件,在上海还能单着?是不是眼光太高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啊?”
这话说得又直又糙,简直是在查户口。
沈崎皱了皱眉,在桌子底下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河马一下。
阮念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沈崎适时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柔和,语气也放缓了许多,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对话,替她解围: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急不来。尤其是在上海这种地方,大家节奏都快,能遇到一个愿意停下来等等你的人,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给了她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间,然后才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聊家常的口吻,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安全、也更深入的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人在上海,家里人……不催你吗?叔叔阿姨现在身体都还好吧?还在林城?”
他把问题从“你为什么单身”巧妙地转移到了“父母的关心”上。这既显得亲近,又避开了尴尬。同时,他也在竖着耳朵听——这些年,她背后到底有没有过别人?
阮念知听到提到父母,神情放松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嗯,我单身……就是好像上班了之后就没怎么能碰到喜欢的人了……不过我爸妈虽然一直在林城,但是一直在催婚,给我安排了好些相亲。”
说到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冷菜。
“这不,刚打电话来,下周说让我去机场接个什么朋友的儿子。非说是海归精英,让我必须去见见。”
“下周要去机场接个朋友的儿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崎的耳朵里。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尽管知道以她的年纪,相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当这就话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他心里还是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意和危机感。
朋友的儿子?海归?
听起来条件不错,而且……是父母安排的,名正言顺。
旁边的河马还在那起哄:“哎哟!有情况啊!朋友的儿子?那条件肯定不错吧?知知,你可得抓紧了啊!别让好男人又跑了!”
沈崎抬眼,狠狠地剜了河马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河马瞬间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包房里有那么一两秒的安静。
沈崎没看她,而是低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心底那股子莫名的寒意。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熏鱼,放进她的碟子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相亲也正常。叔叔阿姨也是为你着急。见见也没坏处,就当多个朋友。”
他说得很大度,很得体,像一个真正关心妹妹幸福的兄长。
但他自己知道,这话说得有多违心。
他顿了顿,用筷子点了点桌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能让他稍微掌控局面的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你下周什么时候去机场?哪个机场?虹桥还是浦东?”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我后天虽然走了,但下周……可能还得来一趟上海。正好有点事要去趟虹桥那边。要是时间凑巧,说不定还能碰上。”
阮念知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我还不知道,我爸妈还没有把航班信息发给我……不过你来上海的频率这么高么?你一个大老板不用这么辛苦的,叫下面的人做事儿就好了。”
听到这句天真烂漫的关心,沈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在心里失笑。
这傻丫头,根本没听懂他的潜台词。
他哪里是有事,他就是想知道具体时间地点,甚至不介意真的改签机票飞过来,“偶遇”一下那个所谓的相亲对象。他倒要看看,那个“朋友的儿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大老板?”
沈崎自嘲地笑了笑,把那点私心掩盖得天衣无缝。
“知知,哪有真正的大老板。下面的人能做事,但拍板、担责任的,还得是自己。所以才要到处跑,亲自看。”
他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顺着她的话说:
“我问你是哪个机场,就是随口一提。想着万一下周过来,行程要是碰得上,你又正好要去机场,可以‘顺便’捎你一段路。毕竟,让阮老师自己一个人去见相亲对象,总觉得……有点孤单。”
阮念知听了,似乎有些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不想冷落旁边的河马,于是转头对河马说:
“对了河马哥,沈崎说你开了家餐厅,要不到时候我带那人去你那吃饭,给你涨涨人气呀?哈哈哈哈,到时候给我打点折怎么样?”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带那人去你那吃饭。”
这几个字在沈崎脑子里炸开了。
那个他还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突然就被赋予了具体的行动轨迹。她不仅要去见他,还要带他进入他们的圈子,带到河马的地盘去?
沈崎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五秒。心底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自己领地被侵犯的恼怒。
坐在对面的河马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地说:“好啊!没问题啊!知知你带朋友来,我必须给你免单!必须的!”
“你可拉倒吧。”
沈崎突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度。他放下茶杯,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嗑哒”一声。
他没看阮念知,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一脸傻乐的河马,眼神凉得吓人。
“你那小饭馆,油烟机都快包浆了,桌子腿还是瘸的。阮老师现在什么身份?人家是盛华证券的专家,带的客人能是普通人吗?”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火力全开。
“万一把人家的贵客给熏跑了,耽误了我们知知的终身大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河马被骂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崎说完河马,才转过头来看阮念知。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懒洋洋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你也别跟着他瞎起哄。相亲是正经事,得找个环境好点、有格调的地方。河马那儿,只适合咱们这种自己人过去喝酒吹牛,不适合见外人。”
他特意把“自己人”和“外人”分得清清楚楚。
“再说了,”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轻了一些,也真诚了一些,“你真要是觉得那人不错,想继续发展,就更不能一开始就把我们这帮‘狐朋狗友’介绍给他了。得给他留点好印象,是不是?”
他把一切都包装成了“为你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想——也不允许——另一个男人,那么快就踏入属于他们的回忆里。
阮念知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一点点怕他刚才那股严肃的劲儿。
她糯糯地说:“不去就是了,干嘛这么凶……”说完,她有些委屈地憋了一下嘴。
看着她那副受了委屈的小模样,沈崎心里的火瞬间灭了。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放软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行了行了,我的错。不是凶你,我是怕河马没轻没重坏了你的事。”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来,我自罚一杯。这事儿翻篇了,你想带他去哪都行,我保证不多嘴了。行不行?”
他仰头喝下那杯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里的那股酸。
*去哪都行?*
*屁。*
*最好哪儿都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