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区收割单独称量,数据在此,儿臣不敢虚言。”杨招娣肯定的说完又添了一句,“少府农官也曾到现场验看,可作凭证。”
始皇看得比扶苏更慢,更仔细。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行行枯燥却又蕴含生机的记录,仿佛看到了粟苗破土、拔节、抽穗、灌浆的全过程。
始皇觉得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选种”的严格,看到了“行距株距”的算计,看到了“灌溉”的及时,看到了“除草”“追肥”的精细。
每一项措施似乎都平平无奇,但结合在一起严格执行,便产生了如此惊人的效果。
他注意到那些对比数据。
同样的土地,同样的气候,仅仅因为管理方式的差异,产量便有天壤之别。
这说明什么?
说明粮食增产并非只能靠开垦新田靠天吃饭,在现有田亩上通过精耕细作,一样大有可为!
而这套方法看似繁琐,实则条理清晰有迹可循,绝非不可捉摸的“秘术”,完全可以被其他农人学习模仿。
始皇的目光从手中纸张移向杨招娣,他严肃的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这些条陈皆是出自你手?依据何在?”
“回父皇,是的。儿臣是将前人零星经验和自身观察试验相结合。比如选种,农谚有云‘母壮儿肥’;比如除草,自古有之;比如灌溉,郑国渠便是明证。
儿臣只是将其系统详细的记录,并尝试量化对比验证效果,又加入了一些自己琢磨的土法,例如堆制肥料。
女儿想农事如同治国也需要章法,需要用心,更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
此法或许粗陋,但或许能为少府农官、为天下勤于耕作的农人提供一条可以借鉴可以参考的多打些粮食的思路。”杨招娣回答得谦逊而恳切,将功劳归于前人经验和用心,再次强调借鉴而非照搬。
始皇久久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扶苏也屏息凝神,看着父皇。
良久,对方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那本试验录上,眸中精光闪烁:“系统记录、量化对比、验证成效……这一条条一道道全都是千金不换之物。
阳滋,你做的不是农事,是道。
是增产之道,是富民之道,更是强国之道!”
他猛地抬起头,不加掩饰的看向杨招娣,那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赏:“粮食,乃国之命脉。你这些条条框框看似琐碎,但切实有效,只要推而广之,哪怕只增产一成,于我大秦,便是天大的功绩!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杨招娣心想意味着边军粮草更足,意味着关中仓廪更实,意味着朝廷应对灾荒更有底气,意味着天下能养活更多人口,大秦的根基将更加稳固!
“儿臣不敢居功,只是尽自己所能想为父皇为百姓为大秦做点实事。”杨招娣知道始皇会重视,但没想到重视到如此程度,直接将其拔高到强国之道的层面。
不过这样也好,省却她许多功夫;杨招娣目光灼灼的看着始皇和扶苏,两人都被这纯净清透的眼神看的心头一软。
“我儿切莫谦逊,有想法的人多如牛毛,肯脚踏实地干事的人寥寥无几。”
一旁的扶苏听闻羞愧的底下了头,他因信奉儒道总是标榜自己仁爱,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因为他自身的能力而生活的有多好……
反观妹妹从不虚言,而是切实的做出成绩,相比之下高低立现。
所以这和信奉什么观念有关系吗?并未见得…
再想想之前对方的肺腑之言,扶苏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动摇了他的儒生之念。
另一边始皇对杨招娣抬手虚扶,语气斩钉截铁,“此录朕要细看,少府农官需依照此例,在官田和皇庄择地试种验证效用。
如果真有上面说的效果,朕要让它传遍天下郡县,让每一个乡啬夫、田典都知晓此法!
我大秦以耕战立国,耕在战前。农事兴,则国本固!”
“父皇圣明!”扶苏激动起身,他看向杨招娣眼中满是钦佩与骄傲。
他这个妹妹,又一次做到了他们这些皇子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对了,这些膳食也用的巧,”始皇指了指案上的菜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朕尝着比宫中寻常粟饭可口得多,一粥一饭皆是学问。少府可令人记下制法,如果能改善军中役夫饮食,也是大功一件啊!”
一场简单的家宴,因为一本详实的农事试验录变得意义非凡。
始皇当场下令厚赏兰池宫上下,尤其重赏了参与试验田劳作的宫人和老农。
杨招娣再次得到嘉许赏赐无数,更重要的是她在始皇心中务实能干事的印象,变得更加深刻牢固。
宴后,始皇带着那本试验录返回章台宫连夜批阅。
扶苏则留在兰池宫,与杨招娣深谈了许久,详细询问了试验细节,探讨推广可能遇到的困难,两人精力充沛兴致勃勃。
直到月上树梢夜色渐深,扶苏才告辞回宫。
杨招娣目送着对方远去,独自站在廊下。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她却感到心头一片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