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樾这拐弯儿抹角雾里看花的谦辞显然超出了听众的理解范围。
方怀野心说您老人家家大业大的,就别在这给我灌什么泰山石敢当的鸡汤了,回头再给他灌呛了,要不是有这么一出变故,他自己天天也就是头疼点儿房租学分儿这仨瓜俩枣儿的生意,高攀不上您那境界哈。虽然想是这么想,考虑到现在他吃喝都仰仗着这位,方怀野麻利儿地滑跪,既然工资多福利好,让咱歌颂一下企业文化那当然得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是!
然而庄樾没有预留给他表忠心的舞台,观察到方怀野信号接收失败之后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冯霖安排好了聚餐,在这周六,就是后天。”走廊中有气流穿过,庄樾那一身殿堂级毛毛随风而动,方怀野突然想起卢济亭这小子之前说庄樾像缩了水的辛巴他爹,后知后觉地感叹起爷爷的这小子居然还真有一双慧眼。“这次聚餐你恐怕还不能吃正常的食物。”
方怀野明白,他现在还是只鹦鹉,就算是一口快乐水,都能把他送到西天如来旁边当大鹏。
“不过,依照我们族群的惯例,成员第一次从动物形态变成人类是个重要的日子。我们会为那个成员办一场宴会。你也一样。”
“那天你想吃什么?”庄樾问他。
啊?他还能点菜吗?这多不好意思啊。
“我记得你很喜欢吃你们宿舍门口那家麻辣烫是吗?”庄樾顶着一张威风凛凛的小猫脸儿,就这么平静地说出雷霆审判。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吃麻辣拌要背着宿管导员,我不知道暂时寄宿的小猫也得瞒着。
门口的麻辣烫一是便宜,二是确实好吃,尤其是麻酱,每回方怀野和卢济亭点夜宵地时候都要备注双倍麻酱,当时方怀野他俩还不知道顺手收留的小猫有这么大本事,看他坐旁边还以为是想吃,经常挑出点肉用清水煮了喂他,结果就这么点破事儿,居然有幸在庄老板日理万机的大脑里占据了一席之地,鸭子熬夜——duck不闭了属于是。
“家里的厨师可以做,或者我让人打包带回来。”
可别介,方怀野光是想一想这个场景就有点头皮发麻。到时候一圈儿葱烧海参、开水白菜、牛排虾蟹、奶酪鹅肝中间突然蹦出来一盆麻辣拌——要还是原装塑料外卖盒就更加经典,他都不太敢认这是自己点的。
“您客气您客气。”得亏是鹦鹉不出汗,不然他这身儿羽绒服就该塌了。“这我怎么好意思点菜,那什么,麻辣烫就不用了,菜单您决定吧”
“那好。周六给你打包带过来。”方怀野认为庄樾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坏猫绝对是故意听不懂他的婉拒,“奶茶想喝哪家的?”
您再批发点儿辣条来算了,方怀野腹诽。但是庄老板发话不得不回:“我......哈哈,我决定呃,变回来之后要去健身,就不喝这些东西了吧。”
“那我看着办吧。”
行吧,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中天明月高悬,一看就知道时间不早。鹦鹉几乎不能熬夜,不像人,即便是困了,也能让意志力带着自己在游戏里杀出重围。鹦鹉一旦熬夜,立马就要生病给你看看。方怀野在碰见庄樾之前还能露夜感怀半天,八成是托了他原生品种的福。
“我带你回去休息。”庄樾跳下阳台。
庄樾这个碳基导航就是比硅基的好用,跟着他找到属于方怀野的卧室就是手拿把掐的事。方怀野开门进去,迫不及待地扑腾上床。
“庄老板晚安了您,您自己回去吧,我这实在是困不送了那就......”没等方怀野念叨完,他就像被人砸晕了一样,陷入沉睡。
门因为惯性关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方怀野的八百平king size大床的边缘产生了一块凹陷。
庄樾并没有走。
由于猫科动物共同的天赋,他刚才轻轻跳上床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装潢精致的室内只有雨林景观中的喷雾装置发出下雨般的白噪音。
庄樾静静看向用种种铺盖给自己刨了个窝,现在正在其中睡掉线了的方怀野。
他曾经无数次从这个角度观察过对方。出租屋的窗外是一颗香樟,方怀野常常打游戏打到意识迷离才去睡觉,回回睡着都跟有人拔了他电源一样,每当月色透过枝叶铺陈在他的脸上,庄樾总是跳上狭窄的单人床,用灰蓝色的虹膜默然拓印下他的模样。
方怀野平时虽然自认在不着调这方面,跟好哥们儿卢济亭比起来是大哥莫笑二哥,庄樾依然敏锐地觉察出他其实是个心很软的人,对于自己装作听不懂不让上床的指示,方怀野也就是象征性地抱怨了两句,然后认命地跟他分享这张近似于独木舟的单人床,甚至在朦朦胧胧间害怕他冻着,随便抄起来条被子把他卷吧卷吧,末了再给他哼了一段五音不全的摇篮曲。
那时候还是一副人样的方怀野,在月光的描摹下暂时超脱出,和卢济亭呆久了而培养出来的逗捧哏气质。庄樾不在意这些,他有点在意的是,那时候方怀野看上去非常......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