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闻人拖长音的时间里,众人的余光中,除了黑暗,突然有其他颜色闪过,先是发黄接着发红,最后停留在一种家具中常见的红棕色上。紧接着,红棕色趋于混乱,上面逐渐显现出栅栏形状的竖线。
秋夜凉眯眼将头伸得更靠前,半分钟后,竟在那竖线上读出了字:“昆虫学……在影像学中的物理应用……?人类……艺术史?这什么东西?”
汪子涵:“你没上过大学吧……这是大学图书馆。”
*
一间名为“Dhaifbehi”的大学图书馆里,学生们排队站在书架前,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数据线。
这里不使用丸内的语言,一切看上去都像是鬼画符。
基于一笔丰厚的资助,图书馆在两个月前引进了一种极为先进的信息存储技术,所有纸质书都被存进了某种类似硬盘的设备。
像充电宝一样,“硬盘”自带接口,学生只要带一根数据线,将数据线连在接口,10秒内,他们将完成整本书的下载。
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网络图书馆已经流行了几十年,很少还有学生需要靠纸质书完成他们的论文。一开始,大伙都以为这只是学校既想要节省空间,又受“没有图书馆不是大学”的刻板印象影响而想出的权宜之计。
直到某个实在凑不够字数的学生抓狂,在图书馆里溜达来溜达去,偶然插上了一根数据线。
“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硬盘里存储的东西好想和原版书不一样,更多、更丰富,甚至……更鲜活?”大厅的显示屏正在滚动播放学生会为硬盘技术拍摄的宣传片。
被采访的一共有两名同学,听到同伴使用“鲜活”的字眼,另一名同学眼中一亮:“对!就是这个词!很多观点或是数据都很灵活,尤其我,我是社学科学学院的学生,你知道的,我们研究人研究社会,很多数据都要靠我们自己去采访去观察,非常浪费时间。但你猜怎么着?硬盘里的版本,那些书里藏着海量的数据!有各种真实的感受,甚至都是第一视角,有时候我都觉得好像有个活人藏在里面……哈哈……”
“太对了,这也是我想说的!”同伴频频点头,“最关键的,我发现每次我引用硬盘里的数据,我的论文都会获得更高的分数!教授们都很喜欢这些引用!所以大家都该去试试!”
画面切换,又是两个受访对象。
“我是图书馆的志愿管理员,我当然很喜欢这个设计,首先它的确省地方,原来同样的空间能放5本书,用硬盘能放50本书。”
“是的。”另一人帮腔,“最重要的是,它们很结实,不像纸那么难维护,轻易就坏了……作为这项技术的发起人之一,看到大家这么喜欢,甚至为此排队,我感觉图书馆又活了过来,很开心,一切都为了学术氛围,值得。”
宣传片渐退,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取走刚被鲜血淹没的最新生成的“硬盘”,连在了自己的阅读器上,和身后的同学开起玩笑。
“我也经常觉得这里面住着人……如果真有,我希望是一群妹子……”
“哈哈哈……”
更靠后的同学带着厚重的眼镜片,看上去是电影里那种典型的“书呆子”:“事实上,人脑就是储存并处理信息的,这东西和人脑区别不大,是不是妹子,全看你怎么想。我一直想开展一项研究——在人类去世前将他们大脑里的信息压缩到这种硬盘里,届时我们的科技水平一定会更上一层楼的。”
众人嗤笑,笑声在黑暗的空气墙中被放大,好像加上了一层空灵特效。
图书馆光影就飘在阵亡队伍的周围,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因“阵亡”而来的“手机”都变成了书架上的硬盘,有的被取走,有的无人问津。
而他们——瑟瑟发抖的11小队,就躲在书架的最深处。
浩瀚无垠的黑暗中,已经很久没人发出过声音了,三人只能听着彼此的呼吸节奏变得越来越混乱。
突然,背景音乐又像爆炸一样被猛地放大了。
秋夜凉肩膀一抖,回过神来,连忙去竖耳去听,嘈杂的音乐声中,传来一个颇有些老成的声音:“大家好,今天来为大家科普一些医学冷知识,黑铁医科大学第6睡眠研究实验室的研究表明,电脑屏幕的分辨率相较于手机更适合人眼,专家建议,每日玩手机的时间保持在半小时以下……一定程度的电脑刺激会促使大脑释放更多……这意味着工作将有益于睡眠……”
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听上去大致是一个让观众远离手机的科普视频。
视频结束的一瞬间,音乐的音量也变小了。
三人的猜想得到印证。
“果然是不想东方似海听到短视频里的内容。”汪子涵肯定道,“这手机当真成精了。”
闻人:“应该是因为科普里的内容——是让东方似海远离手机,东方似海很可能在听信科普的指引远离手机。”
汪子涵:“你的意思,手机吃醋了?”
闻人勉强接受这个说法:“起码不想主人远离自己。手机察觉东方似海正在频繁接触这些科普,并试图减少使用自己的时间,这对一个’工具’来说,明显不是什么好事儿。”
秋夜凉:“所以手机气到要炸死自己的主人?”
汪子涵惊叹:“这是个病娇啊……得不到就毁掉……”
秋夜凉思索下一步行动:“可我们又能有什么招儿?”
闻人思索:“为今之计,只能再联系警方,让他们赶在炸弹爆炸前找到东方似海。”
她说着抬头打量远处忽明忽暗的“图书馆光影”,“这应该是一道谜题——我们得解开它,才能掌握联系警方的方法。至于解谜的方法,我觉得很可能就藏在这图书馆里,毕竟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看到这景象。”
说罢,身后冷不丁冒出第四个人的声音,“看书架上的编号。”
*
黑铁城的防空洞里,通讯设备突然就失去了作用。
柳恕乔静静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通讯失灵,水和食物只够坚持两天,防空洞的大门被堵住了,走廊上挤满了人,逐渐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空袭的民众,正在“友好”地寻求帮助。
“来个人出来解释!出来!”
“别跟他们废话!咱们得抄家伙!”
“你们丫是不是骗人呢!我们得吃饭得睡觉!我们家房子都塌了谁负责!?滚出来!”
隔壁就是一间暗室,负责D区的军方高层正带着几个内阁大臣在里面开紧急会议,通讯切断前,暗室里的显示器显示黑铁城正在一点点陷落,情况比他们想的要严重得多。碍于驻军身份,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总指挥部的命令,那帮人整天端着机枪在前线杀人杀到眼红,巴不得看到成天吃喝玩乐的后方驻军吃些苦头,根本没功夫理会他们。
废墟中,无人机倾斜身体,从倒塌的摩天大楼中快速穿过,艰难躲避追踪定位。
地面上千疮百孔,紫色的雷电像暴雨一般落下,最大程度捕捉任何还没有被“淋”到的死角,进而将它们击穿。到处都是浓烟,焦黑的尸体,燃烧的植物……
至于那些没来得及进入防空洞的居民,某只失去主人的小狗——地下临时警署里的高级主任柳恕乔甚至都没有手段确定他们是不是存在。
走到这一步,他们甚至还没亲眼见到他们的敌人。
“小柳,我们一直没联系上沙丽文,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房间里,柳恕乔坚持让哈笑廉站在自己身后。长官没有意见,只是挑了个角落的沙发落座。
半个小时前,因为太多警署同事站在玻璃窗前看热闹,天上的“东西”还是穿过茂密的树枝锁定了地下“防空城”的具体位置。
外面那棵树已经烧成了灰,玻璃窗外的屏障被击穿,天上突然冒出黑洞一样的东西。
随着那东西逐步扩大,头顶四方的天几乎被吞噬干净,原本的城市景观正在被侵蚀,像楚门突然发现天上坏了一个摄像头。
黑暗中不断有蓝色的大鱼游过,就在柳恕乔琢磨要不要敲响暗门汇报情况的时候,对面先转动了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