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地面上,先后得知了肖莫斜和特别行动队进展的戈菲,看着沃德张张合合的嘴,已经能预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等着他。
沃德每多说一句话,紧张的感觉就会像筛子一样网过他全身的细胞,他战栗地想:沃德和特别行动队既然都各取所需,得到了他们迫切想知道的真相,今日他提出想帮忙破解多余的谜团时,沃德为什么不拒绝,反是把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起呢?
这怕不是一场鸿门宴。
他不禁又搬出老套路安慰自己——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早在多年前就被警队辞退的废物,丸外没有理由花这么大的架势困住他,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特别时期,他们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走的。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这么希望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废物,直到丛林间不断传来的悉悉簌簌的声音轻松粉碎他的幻想。
一开始,那声音像不断挺进的方阵步兵,还能被说得通,直到他们都向着一个方向变得密集隆重,戈菲意识到来者不善,几乎可以肯定,沃德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她此番故意让接近感业寺,多半就是想试探他的逃跑之心。
沃德率先站在寺门前,山寺长阶下,想到这里的戈菲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那感觉好像有一根半米长的银针,扭着扎进了他的脑袋里,给他疼得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须津红想要上去扶戈菲,却被颜世淳一把拉住,“呆子、不行。”
沃德形单影只站在长阶的正中间,不管横看竖看,都不像是能挡住这四个壮汉的样子,她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摁动了播放键。
一段意义不明的噪音后,录音断断续续传出肖莫斜的声音,听上去正是她在黑怀玉墓前和柳恕乔的对话,关于黑怀玉的内容已经结束,肖莫斜长舒一口气,不再吐了:
“哈……虽然要坐牢,但起码病可以好了,不用再打止吐针了,一晃多少年了,那针打得我大姨妈都不准,真是不太健康呢,以后我要在狱里好好锻炼身体,哈哈……”她干笑两声,道,“其实你哥在的时候,我的病好过一段时间。”
她说着停顿,听上去应该是对面的柳恕乔做出了什么反应。
“嗯,就是他在警队的那段时间。说的恶心点,我那会儿每天可喜欢上班了,每次看到你哥一言不发地坐在白板前推理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我都觉得这社会没什么关系。那些不公平的权利剥夺不过是电影里某个倒霉蛋的故事,我不用担惊受怕就可以过好每一天。你哥就像个防弹保险柜,不论是地震海啸还是暴风雨,都能把他方圆五米的人保护得很好——明明是个体能都差点过不了的笨蛋……哈哈,他从前的理想光辉简直就跟玛丽苏电视剧里的女主光环一样。我不想恭维他,不过他走后,我的病的确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恶化了下去。”
“我还记得你刚来实习那会儿,咱们仨一起坐在你哥家卧室的窗台前,他教我们俩怎么在小吃街一秒锁定扒手……我那个时候,是坚定地相信自己可以做一个没有秘密的好警察。”
听到这一句,戈菲的瞳孔骤然放大,伴随着心跳声般的耳鸣,捂着头,冷汗直流。
沃德却还在装傻充愣,收起录音,笑着问:“呐,这听上去是肖莫斜带给戈老师你的话,我就给你带过了。这样看,苏雨的案子已经结了,所以戈老师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如果没有的话,我恐怕不能带你进感业寺,都不容易,我们不能打扰人工作,是不是?”
虚影的画面里,感业寺只剩一步之遥,戈菲蹲在地上向着最后几节阶梯伸手,视线却逐渐被一双向下走来的厚底松糕鞋占据。
沃德牢牢挡住他的去路,“怎么样?戈老师?既然身体不舒服,我就找人送你回去休息吧。”
后方须津红看到沃德戏弄戈菲的这一幕终于是受不了了,大叫道:“沃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他又气势冲冲想要上前帮忙,一旁颜世淳又要拦,须津红这回忍无可忍,使足了力气想要推开颜,颜却突然接着推搡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在前面、吸引她注意。”
须怔怔抬眼,才见颜眼神中不再是轻浮,而是少有的杀气腾腾。
!
须大惊,看看颜,再看看一旁始终“遗世独立”,像是等着看戏的妻与田,错愕道:“你……是你们?!”
赶在“告密”两个音放出来前,颜世淳眼疾手快捂住须的嘴。
与此同时,高处的沃德没听见颜世淳蚊子一般的密谋,只觉和她共事这么久了——须津红怎么也该站在自己这边!她原还留着一丝侥幸,觉得不管旁人怎么动摇,须津红一定会帮着她把想要逃跑的戈菲哄住,结果看他现在这副态度……
她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又一次回想起背叛她的龙道玉,这下也不想装了,一把推开身后的寺门,从门槛后正中间的位置拖出一坨烂铁,差点砸在戈菲脸上。
他定睛一看——正是他打磨了好久的十字架!
沃德故意把它放在一开门的地方,原本是想先假意放戈菲进去,然后让他一推开寺门就看到,看到——想跑?这辈子也别想了!
沃德当着戈菲的面重重把十字架摔在地上,原本就已经变形的铁,这下干脆断成两半。
沃德情绪爆发,随即怒吼:“我许给你那么多好处!你连身份都有了!为什么就是不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儿!为什么要背着我搞这些事情!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当这个坏人吗!戈菲!我当初就不应该救你!我就应该让你死在手术室里!都是因为你!遇到你之后,所有事都变得不顺利!工作完不成!所有人都视我为敌人!防着我!凭什么!是我救了你!你看清楚!是我们救了你!你应该报答丸外!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想家!”
戈菲脑子里嗡嗡的,饶是沃德咆哮着拎起他的领子将他来来回回地抖,他水灵灵的眼珠里,也只容得下那两半铁。他细心雕琢了数十个日夜的十字架,十字架啊……摔在地上又弹起,他仿佛看到一根他小心翼翼维护了许久的极细的线,决绝地断了。
沃德耗尽力气,嫌弃地把戈菲扔在地上,厌恶道,“死了这条心吧!那棵树!已经让我剃成秃子了!”
“吧嗒”。
家、他回不去的故乡……
“哈……哈。”戈菲轻吸一口气,蓄了许久的情绪在那一刻猛地决堤,他再也忍不了了——“啊——啊!”
另一边,须还沉浸在震惊中,接着就见阶梯上的戈菲面目狰狞,一个飞扑和沃德扭打在了一起。
戈菲已失去最后一丝理智,哪还有什么招式可言,拳拳被沃德灵巧地躲开,拳拳砸进寺庙的外墙上,没两下就把两只手打得全是血,然后失去力气面朝下跌倒在地,趴在寺门的门槛下,奄奄一息。
沃德气得掀起一脚踢在戈菲的肚子上,也在崩溃的边缘,一说话就喘,“哈……哈……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知不知道1号对整个F党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早就把自己卖了!他不是跟你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你让这样一个人跟着你追求虚无缥缈的自由,那就是把他往死里害!他要是跟你回黑铁城了,K党会怀疑他是间谍!F党会怀疑他叛变!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都不会放过他!这世界将充满追杀他的人!他这后半辈子都要担惊受怕地度过!那就是你想给他的幸福吗?自私的幸福?!戈菲,你应该庆幸是我最早知道你要带着他跑,如果是别人,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戈菲双眼眯成一条缝,已经失了神,像两个不见底的深洞,反倒有一种让人想填满它们的错觉。
不管沃德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
看到他这副模样,沃德浑身血脉喷张,当下只想把这辈子最恶毒最污秽的言语都砸在这个人身上,可她其实也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骂了两句就泄了力气,哭丧着,只茫茫然道:“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他会死的!你明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戈菲眼眶里那两滩死水总算是有些许的波澜。
“他会死的……”——他对这句话是存在幻想的,在他的幻想里,这话本应该是他站在龙道玉身前对着这个世界说的。龙道玉这些年看着块头不小,但其实早就绷得比弦细了,他在和龙道玉确定关系那天就在幻想,那些人把龙道玉逼到墙角,他就站在他身前对着所有人说,你们不能这样,他会死的,他死了,我就跟你们拼命。
可谁能想到呢?这话他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现下从沃德的嘴里说出口却是这么合适,偏偏把龙道玉逼到墙角的人还是他自己。
他的幻想在这一刻尽数破灭。
他应该承认:这几个月,他们根本不是互相照顾,而是龙道玉单方面照顾他,可回想他的悲剧,没有一处是龙道玉导致的,他自己陷在泥潭里,不肯松开拉着龙道玉的手,自然是把他往深处越卷越深。
想到这,戈菲闭上眼,五官拧成一团,破罐破摔:“所以你们放我回去吧……我不会再缠着他了……求你们,看在我这些日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少伺候过他两天的份上……放我走吧……”
说完,他又像是死了一样,没了声息。
沃德听到“伺候”的字眼咬牙切齿地爬了起来,朝着戈菲的肚子又是两脚,“放你走?你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见到黄河知道死心了!你早干嘛去了!你不是条子吗?你不是什么都懂吗?怎么会不知道一个间谍暴露后会面临什么?昂?起来啊!说话啊!?我看你就是一直装傻充愣!才能理所当然接受他对你的好!起来!说话啊!”
阶梯下,须津红质问的声音几乎和沃德同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颜世淳,这下也顾不上掩饰了:“你!是你告密的!奶奶个犊子的!我就说好端端的沃德怎么突然就知道戈菲要走的事了?知道戈菲要走的只有我和你!我就知道你不可信!你……!”
见须津红作势要揍颜世淳,一旁的妻与田一个上步挡在中间,“是我逼问他的!”
须隔着妻对颜:“别他妈废话!他逼问你你就说!?”
颜在妻与田身后弱弱抬眼,亦是胸口剧烈起伏道,“我……我……没法对他说谎。而且……”
说完他就红了眼眶,说不下去了。
须津红这才了然,原来这就是两人闹别扭的原因——这俩人一个想放戈菲走,一个不能放戈菲走,多半是因为这件事闹了不愉快。
须津红却顾不上那么多了,眼见着戈菲就要被沃德踩在脚底下,他一掌掀翻眼前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向石阶上跑。
沃德一见情况不妙,当即下令:“拿下他们!”
霎时间,四面八方的丛林中果然及时冲出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身影,看那打扮,这伙人甚至和海滩上那些即将登陆前线作战的部队一样——须津红大惊——沃德在这么紧张的时候居然借来了一支部队,就为了拦下戈菲!?
他顿时觉得不妙,却也来不及多想,从两侧抽出双刀,一个前滚翻就冲进了包围圈。
须津红血气上涌,正是上头的时候,眼下这伙士兵显然没想到在临上战场前还要接洽这种“小任务”,一个两个根本没打算认真和须津红打个你死我活。
然而刚和须过完两招,他们逐渐意识到这家伙却是认真的,招招下狠手,领头的指挥官眼看自己的队伍就要被当成耗材,这才大叫着下达严肃的命令,“拿下!”
这一下,须津红只觉眼前一花,一下就被摁趴了,紧接着只听“嘎嘣”一声,有人直接将他一只胳膊拽脱臼,他大叫着倒在地上,疼得打滚,正想看颜世淳这孙子去哪了时,远处突然响起巨大的警报声,接着,只用了两秒,“warning”就传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