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戈先生,你们两口子,就是第一对。离婚大厅里那些,真正想离婚的,直接分居就好了,顶多找律师私下签上一份协议,用于转让孩子户口,而这几乎都是少数,超不过10%,剩下的90%,都是来办事大厅问对方到底爱不爱自己的。而这一类,问到最后往往也只有两个答案,一种是用歇斯底里的方式听到了对方的爱,然后心甘情愿地打哪来回哪去;还有一种是发现对方的确不怎么爱自己,可回到家只剩自己一人,万一战争又打响了,那就得一个人带着全家的行李逃亡——然后也心甘情愿地打哪来回哪去。偶尔有那么百分之0.000几的,一路要吵到这,看见一个血淋淋的尸体插在电扇上,发现这离婚路比逃亡路还难走,不如抱着对方哭一场,继续回家过幸福小日子。真正要离开彼此的,只有你们。当然,我没法排除那些因为现实生活过得太匆忙,根本顾不上什么合不合法的大多数夫妻。我只能说,你们俩从前的职业太特殊,这点小场面吓不到你们。”
戈菲这下是彻底沉默了,李七宝用眼睛望麦田,他就也用李七宝的眼睛望麦田。他的精神很累,李七宝的眼睛却眨得很有劲,让他有一种想流迎风泪的感觉。
老刘只好试探道:“所以,你们还是坚持要走这个流程?”
戈:“走。”
老刘无奈地笑了,扇动翅膀道,“行。我也能理解,龙先生身份特殊,这东西对他的工作很有用。可以理解。”
戈一愣,“什么叫对他工作很有用?”
老刘又是一笑,“你丈夫……是间谍对吧?”
戈心下一惊,借着李七宝的脸,面上却维持得很好,“间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戈菲那一瞬间是真慌了,心道完蛋,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这民政局究竟是什么来头,连这都看出来了,要真给龙道玉定罪了,这下还有什么可玩的?他心里划过千百个念头,前几百个都是要怎么演才能把老刘糊弄过去,后几百都是记起自己向来不是演戏的那一个,于是思索着要不鱼死网破吧,大不了再给龙道玉送回丸外……
来来回回想了几轮,连撸袖子火拼都想好了,蝴蝶君却依旧只是扇扇翅膀,换到另一个戈菲能看见的地方,稳稳落了下来,“戈先生放心,我这么说不是威胁你什么,我又不知道他是丸内要派到丸外的间谍还是丸外派来丸内的间谍,况且丸内外还指不定以后谁更胜一筹,现在说谁是英雄谁是狗熊还为时过早。这年头,找个人陪自己离婚都算是消遣。龙先生带着这张离婚证回去好交代,这又是我的工作,何乐而不为?”
戈菲哑然,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他早知你们这儿的钢印出过问题,刘法官又好像很了解他,你们之间,早就通过气?”
老刘笑了,“那我真是不要命了,再怎么着,我这流程也是为了国家安全考虑,我要真明目张胆把人放走,上头一查一个准。我不明目张胆,那这事儿放在我心里,就永远只是我天马行空的猜测。”
戈菲不说话,有种按兵不动的意味。
老刘原意是想用这段话拉近自己和戈菲的距离的——他一聊间谍,戈菲顺着抱怨自己当间谍家属这段时间牺牲了多少,俩人这矛盾或许就说开了,这婚了也就不用离了,他也能回去坐办公室,两全其美。可谁想,俩夫夫都闹到这份上了,戈菲愣还是死不开口,毫无抱怨。
老刘苦笑,只好交代了,“我也是这次陪你们走这一遭才发现的。这世界的主人李七宝,曾是个科学怪人,在实验室也不知道琢磨出什么来了,总之项目被叫停了,他那些同事死的死疯的疯,他看着那些满大街跑的疯子,生怕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那个样子,就跑这儿来种麦子了。”
戈菲有些意外,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这个“李七宝”,竟然已经是努力远离疯癫后的结果。
戈:“怕自己会疯?”
蝴蝶君:“嗯,这事儿说起来是挺诡异的。他们那个项目也不知道是研究什么的,听说是下场都不好。领头的被抓了,剩下的几个要不就是出了事故,要不就是病到结束自己生命,要不就是疯到毫无神志。相比之下,李七宝算是状态最好的了,他能清醒地遇见自己未来很可能也会出现精神问题,所以躲到了这里,也算是一直在和疯病抗争吧。他在这地里住了二十多年,在对抗蝗虫领域颇有建树。只不过这周围的村民大多都没念过什么书,能和李七宝搭得上话的人很少,大家只知道他每天嘴里念叨着世界末日世界末日,很晦气。”
戈:“所以,现实中,他后来是真的插在电扇上死了?”
蝴蝶君:“是。李七宝坚持认为世界上的所有土地都会被一场蝗灾毁掉,人类失去粮食,过不了多久就会灭绝。所以他在这片土地上种出了一片’缓冲粮’。他认为这片地可以给人类提供最后的希望,只要人类在吃光这片地之前研究出抗蝗的方法,一切就还有得救。”
戈闻言向四周平坦的地势看了看,不解道:“缓冲?可他这片地……虽说的确是比较偏吧,但是又平坦,面积又大,真有蝗灾,一定也会遭殃,怎么能起到缓冲作用?”
蝴蝶君:“这说起来就玄乎了,李七宝似乎是认为未来会袭击人类的这批蝗虫不是一般的虫子,而是一种聪明到可以学习人类行为、研究人类意识的虫子。像科幻电影一样,这些虫子的目标很大,胃口是要吞下人类所有土地,所以它们不会浪费时间和体力在寻找土地上,它们会事先捕捉潜在的土地,耗死少量的’哨兵’,换取准确的位置信息,精准袭击散落在各地的粮食。”
戈菲有点懂了,“你的意思,李七宝觉得,只要他偷偷培养出一块不为人知的麦地,这片地就能像是不存在一般,不被蝗虫发现?”
蝴蝶君:“我理解是这个意思。在李七宝的推测里,这些蝗虫会通过分析人类行为来圈定粮食的范围,例如粮仓周围,货车进出的频率会很高,它们就会通过计算这些频率来确定周围有正在耕种期的土地。所以理论上,只要他这片地远离人烟、和外界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运输往来,蝗虫就很难定位。甚至,他为了让这片地不被蝗虫搜索到,曾经让他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当了五六年的旅游景点。”
戈:“怎么说?”
蝴蝶君:“每天来来往往的都是打扮靓丽的漂亮姑娘,一路都是拖着装满漂亮衣服昂贵化妆品的箱子,一来就是站在地里打着洋伞出片打卡,蝗虫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有片麦地。”
戈菲忍不住笑了,“倒是个阴招。”
蝴蝶君:“哼……听说那两年这附近的旅游业是发展得不错,只不过后来李七宝怕同一个招用太久会训练蝗虫学会新的人类习性,所以叫停了参观游览,也是因为这个事儿,他和村里闹得很不愉快,村民都觉得他放着自己的钱不挣就算了,把村子里好不容易顺着旅游业发展起来的经济链也给毁了,简直就是疯子,三天两头开着拖拉机来堵他,要挟他。也就是那个时候,李七宝用前几年发展旅游业挣出来的钱给这地上了保险。”
蝴蝶君突然就顿住了,戈菲预感他说到了关键,心突然揪了起来。
蝴蝶:“上保险是没什么。只不过他上的这笔保险,金额过于庞大,远远超出了村民闹事的能力范围,几乎用光了他收门票赚来的所有钱。而偏偏不巧的是,现实里,李七宝所在的地区,在他上过这个保险后的第三年,真的被一场蝗灾袭击了。”
戈菲一愣,想起李七宝出事前打给啤酒肚的那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