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一半,他后知后觉,“白恩没得水雾病?”
龙道玉不置可否,“应该是,他应该也是最近意识到自己迟迟不死才发现——原来他的水雾病是误诊的。还记得文晓朋那时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吗?白恩是因为得了绝症才会从神谕党中觉醒,选择对抗神谕党鼓吹牺牲的理念。如果他没得病,还得继续活下去,神谕党又真的被自己扳倒了的话,他岂不是就要成为镇上最后一只神谕党的替罪羊了?”
戈菲恍然,被这真相惊得说不出话——从白恩的房子看,村民对他的怨恨极深,偏偏神谕党事到如今依旧有相当多的支持者。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过去,山神监狱又将迎来新一波清零,新的替罪羊出现,村民就会有新的围攻对象。白恩明白,比起跑断腿挖掘真相调查阴谋,转移火力的付出要小得多。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神谕党的那么多届替罪羊里始终没人愿意像白恩一样站出来,真是因为他们被神谕党洗脑了吗?依我看,不过是懒惰罢了。”龙道玉说着拾起地上的宝剑,摸了摸剑刃,“人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伟大,白恩会闹上这一出,全因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或许还能折腾一遭。一旦这个前提消失,新的替罪羊出现,白恩说不定很快就能回归原本平静的生活,既是如此,又何必燃尽自己漫长的余生去揭穿神谕党的阴谋?费力不讨好罢了……”
“况且,神谕党内部对于这个替罪羊的位置是极为鼓吹的,甚至当年神谕党执政的时候,村民们大多支持神谕党,会将这个替罪羊暗地里称为英雄。那个年代,有一批人甚至争着抢着做这个’英雄’,当上了替罪羊,他们会带着荣誉感,威风凛凛地毁掉山神监狱,觉得自己帮神谕党甚至是帮村民们做出了大贡献,解决了资源匮乏的大问题。”龙道玉说着一笑,“带入这帮人的心理,大概也很冤吧,明明神谕党做主的时候自己还是’英雄’,怎么登峰党一上台,自己就成’替罪羊’了?他们对登峰党多少会有怨言。”
戈菲盯着地上的罗斯特:“这么说,白恩很可能反悔了?他不再愿意给登峰党提供支持?”
龙道玉点头,“我猜是这样的。白恩反悔,罗斯特却还想要藏在神谕下的证据,白恩无奈,只能出此下策,杀罗斯特了事,不想罗斯特没死,得知白恩要杀自己,反是利用这件事杀了李胜岛。”
说着,二人合力将罗斯特上半身的盔甲掀开,果然在肋下三寸发现了一个刀口,看愈合程度,还很“新鲜”,和李胜岛的情况如出一辙。
现场一片安静,耳机里小哈沉默,柳恕乔也不知还在不在监控室,后方的须津红刚搞清状况,正欲上前和鱼桂水八卦一番,却惨遭嫌弃。
鱼桂水静静望着戈龙二人的背影,不知从哪句话听进去了,不忍打断。
戈菲凝重,印象里文晓朋的“遗物”是二人昨天就拿到的,他竟全然不知龙道玉看完那东西后,在心里藏了这么多弯弯绕。
“文晓朋作为NPC一直没有觉醒,所以哪怕知道信封里有两份文件,他的系统也不支持他翻看这张病历,所以我猜他也不知道白恩假病的事。”龙道玉从须津红手里扛回自己的刀,声音沉稳了不少,“只不过,我也没想到罗斯特会来杀我,我原以为他会抢在我们前面去神谕下找证据……我想到那时候说也不迟。”
戈菲面无表情,想起竞选那日罗斯特曾当着全镇人做下的OOC承诺,“我总觉得,他要杀你和他要杀李胜岛是一个原因。毕竟你们都是玩家,是外来者。”
“原来你们叫玩家啊……哪个’玩’字啊?”
地上传来罗斯特奄奄一息的声音,他突然动了两动,醒了。
与此同时,背后响起阵阵脚步声,如同上次抓捕秋夜凉,游戏特种部队持枪赶到。直播间乱作一团,台里剪辑组却是眼疾手快,已经在屏幕上方打上了“节目录制过程出现意外”的噱头。观看人数成功突破千万大关。
戈菲拦下为首全副武装的柳恕乔,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罗斯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摘下头盔,露出一双绿色的漂亮眼睛,“完蛋的’完’吗?”
“玩游戏的玩。”戈菲回答。
“玩游戏是什么意思?”
戈菲犹豫,相比于能轻松将“警队”挂在嘴边的白恩,罗斯特似乎觉醒得没那么彻底。
“我不懂你们那些东西,我只知道瀑布村的村民是我的家人,我爱他们,但却不爱这片土地。”罗斯特语气十分决绝,“你们在你们那个游戏里,也一直被困在瀑布下?”
罗斯特显然没理解游戏的意思,说话颠三倒四,“你们要是被困在一个地方一辈子,几辈子,几百辈子,应该就能理解我了,走出去是我们活着唯一的理由,为了这个理想,杀人算得了什么?”
一圈人沉默,没人能接住这段话的重量。
“最开始我还以为我是让这瀑布困出病了,疯了,癫了,但这些天跟着你们,我愈发觉得有些东西是值得一试的。”他咳出一口血,“你们既来自更厉害的地方,有更厉害的武器,那应该也能接受我这种想法吧,我也只敢跟你们说——我总觉得,这世界好像有思想,有意识,有喜好,甚至有性格。”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石壁间,像远古神明。
“山洞会喷水,是因为这世界在打喷嚏。会变,是因为世界在翻身。世界喜欢看歌舞表演,会在红砖广场举行舞会的时候安静下来。他喜欢西红柿,就会吞掉一大筐……”
原以为又是一段胡话,听着听着却愈发不对劲。戈菲这才意识到,罗斯特不是在意识流,他好像是真的觉得世界是一个人,而且这人,似乎他们还认识……
“这巨大的瀑布村,就是个容器,容器的主人,就是你们的朋友。”罗斯特语气坚定,已是不容置疑,“要离开这片囚笼一般的土地,最好的方法就是杀掉它的主人,打碎容器。这听着,不比费力爬什么瀑布要容易?”
“胡言乱语!”耳机里冷不丁传来一个许久没听过的声音,王笛抢过小哈的对讲,勃然大怒,“戈菲!让他闭嘴!”
“我没有胡言乱语!”
戈菲迟疑,没有及时阻止罗斯特,反是让对方听到了王笛的声音。
罗斯特在戈菲身上看到一丝希望,盯着他诚恳道,“这件事,我反复印证过许多次!每当他打喷嚏,五分钟后,山洞里必会喷出水汽。他喜欢盯着小盒子看舞蹈,也喜欢红砖广场的歌舞团。我杀死他的那个晚上,他站在我身边,我说山洞有10米宽,山洞就真的会从9米宽变成10米宽,我再说我记错了,它就又会变回来!”
戈龙鱼须四人皆是一惊,罗斯特描述的情况十分熟悉,就在刚刚,戈菲在丈量山洞时也曾出现过!
戈菲忍不住回忆,这才想起——当时自己蹲在地上说话时,直播间那一头正连着闻人谕身边的监管者,他的确能听到自己说山洞本应该是多少米宽。
而罗斯特口中的小盒子,戈菲猜他应该是在说初进游戏时王笛留给自己的小电视,上面放的龙道玉暴揍怪兽的画面,远看的确像是“舞蹈片”。那一日,监管者的确与自己同坐,看电视看的十分起劲,全然不知罗斯特正跟着11小队站在自己身后,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如此看来,罗斯特的话的确有一点诡异的靠谱——唯一说不过去的就是,李胜岛已经死了,监管者也已经换人,如果这世界真是李胜岛的精神世界,又怎么可能不跟着李胜岛一起灰飞烟灭?
“他是有意识的!他记不住山洞究竟有多宽,就会下意识听我的话,我说9米,他就会下意识以为是9米,然后靠自己的意念将山洞变成9米!这还不够铁证如山吗?这还不能证明我是对的吗!?况且我上次杀了他,世界难道没有短暂崩塌吗?”罗斯特近乎咆哮,戈菲很难想象,如此超前的思想,这些日子是如何燃烧着罗斯特的大脑,折磨着他夜不能寐。
“你以为我想杀人吗?你以为我想杀人吗?!你们去看看神谕!你们去看看神谕就会明白我说的没错!”
戈菲莫名觉得,现在的罗斯特反倒更像是一个神谕党。
走到这一步,他已不可能再将反驳的话听进耳朵里了。
一瞬间恢复冷静,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有错。我是瀑布村的领袖,我一定能带他们走出这座大山。”
耳机里,王笛亦是大吼,“小哈!让他们掐掉直播!这段已经够多了!柳老板!麻烦兄弟们快点动手吧,我们早解决早下班!”
直播面板随即消失,柳恕乔一行人时间有限,不再磨蹭。
眼看罗斯特就要被几人架走,从自己身边经过,龙道玉终于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那你为什么要来杀我?”
罗斯特回头,柳恕乔给了他最后的机会。
“世界崩塌了,但很快又变回来了,说明杀死你们的朋友还不够。我猜,杀你应该更有效果,你死了,这破地儿是真的会消失吧。”
说完,他若有似无看向面板消失的方向,仿佛知道那里曾出现过什么。
原来这就是罗斯特在大选做出承诺的原因——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世界的秘密,对摧毁这座山,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