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前后两辆离开,都是太守府的车骑。
季民这才知晓,他的二叔,名为古文山,是秦城的太守。
这个名字,季民亦不陌生。
凤恩四年,拒绝林朝大军临城劝降后,在城破时自刎殉国。
坠崖,穿越,遇刺,获救。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那些他曾经字字揣摩研究的历史人物便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
却仿佛镜花水月,如大梦一场。
季民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霁萦。
就像此时,他仍不敢信,这个哭的眼圈红肿,可怜巴巴的少年,会是后世享祀太庙、开创知苦文化的文景公。
“我失忆了。”季民忽然轻声开口,目光紧紧锁住霁萦的反应。
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发了颤“先生!您……莫不是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季民低垂着眉眼,嗯了一声,“是的,过往都想不起了。但……别让旁人知晓,再生事端。”
“先生放心。我会陪着先生,帮您想起来从前的!” 霁萦急忙点头,虽带着担忧,语气却格外坚定。
“好。”季民轻声应着,内心却泛起苦涩。他不过是个假冒伪劣罢了,真正的叶正衍已经死在了那本将由他开发的止苦山上。
季民脑袋纠纠的针扎般的疼,不敢想自己穿死了正衍先君,此后知苦文化不存,后世该有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勉强在脑海里岔开话题,“现在是哪年?”
霁萦轻声道,“是彗安十六年。”
他皱着那稚气未散的眉眼,神色间是未退的惊慌和古怪。
季民并未来得及注意这些神情。
他愣怔在马车上,心中总算是有了几分喜意。
“还好……”他喃喃。
“先生说什么?”霁萦问道。
季民摇摇头,“没什么。”
他靠在颠簸的像开了筋膜枪的马车上,思绪却异常清晰。
还好还好,一切还不算太晚。
此时的方朝,尚是太平盛世。
大旱蝗灾还未席卷大地,百年难遇的饥荒也没有到来。
那个异军突起,仅用十年便崭露头角一统天下的林朝女帝林应,此时尚是史书无名的平头小卒。
季民被癫的想吐,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还好,还好。一切尚早。
他望着车外掠过的葱郁林木,依稀能听着远处古河咆哮的轰鸣,忽的便想起了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翻开《后方史》,读到永乐公主自投古河殉国时,那寒毛耸立的震撼。
方朝,这个史书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朝代,生如夏花,璀璨短命,骤然迸发的璀璨文明,终究没挡住金戈铁马的摧残。
学史的人,大多藏着几分理想主义。季民深吸口气:他既来了,便想试着护住些什么。
这样想着,季民的眼神更加坚定,把思绪拉回到现实。
应堇。季民细细、细的在嘴中念着这二字,似乎想从那无穷的记忆深处去寻到些什么。
终无所获。
他确信,这不是他的真实名字。否则,只有英年早逝,才能解释这样一个有才识胆略之人会在史书上只字未留。
毕竟,他姓应——十二年后林朝的国姓。
“霁萦,我何时认识的堇二公子。”季民揉着眉心问。
“一个月前,先生初带我回秦城,在医馆里遇上的堇二郎。”霁萦想了想,“先生与堇二公子搭话,这才有了一面之缘。可先生,似乎不是很喜欢堇二公子。”
“为何?”季民奇道。
“因为他是陇右都护府的人。”霁萦摊手,“先生向来讨厌陇右的人。”
季民心绪百结,终于有了结论:这人定然是陇右都护府的贵族,还应是林朝女帝之族的子弟。
可为何林安的人此时会在秦城?
联想此时张平已死,陇右都护府群龙无首,八方争雄,女帝兄长病重,林安一系势弱,季民心中大抵有了结论。
他眯起了眼,想到了那位后来一统天下的女帝。
作为豫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帝,甚至是开国帝王,因着方林历史失传太多,后世史书上便未留其姓名。
因着女帝家族位于林安,建国后改国姓为应,后世多称呼其为林应,也以女帝或林太祖称呼。
《后林史·太祖本纪》,开篇第一句“太祖应氏,林安八氏子林不真十一女也。”此后皆以太祖指代。
史书记载春秋笔法,后世评价褒贬不一,多将开国之功归于林初四杰。
季民曾写过一篇论文,认为林太祖之得失,功过相当。
但毕竟站在两千年后,隔着岁月长河回望,是非对错,本就无从考究。可现在不同。脚底踩的是方朝的泥土,再把林应当做位面之子的开国帝王,季民是疯了。
他默默的用指尖在腿上摩擦着写下了林应二字,半晌,又缓缓打了个叉号。
对来自两千年后的季民来说没有人比他更知晓,林朝铁骑攻城略地,是史书所记“满城不闻孩啼,百里不余犬吠”的寂寥无情。
史书寥寥数笔,轻飘飘记下了此间二十年的血雨腥风。可唯有读透那薄薄的历史,才晓得是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