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民微微垂着首,手指紧握的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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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所想的人,此时坐在另一架马车上,眉宇间萦绕着比他更甚的困惑。
应堇揉着额,望向跟着他的大汉,声音压得极低,“山上的黑衣人确定都被秦城官兵解决了?”
那大汉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亦压低声音道,“二娘放心,全部被秦城官兵拿下,一个都没跑掉。而且今日……”
应堇脸色一沉,低声打断,“屠巴大哥,人多眼杂,不要再叫我二娘。”
她长舒口气,只觉得今日一切既古怪又顺理成章,仿佛一切有人操纵般。
“你觉得叶正衍是真的失忆吗?”她轻声问道。
屠巴面露困惑,摇摇头,“二爷,叶正衍又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更何况,他已将赵太医的地址给了我们。我查过了,是真的……”
应堇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中原人素来瞧不上陇右蛮荒之地,赵太医怎么会愿意跋山涉水去给兄长治病。”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绑他回去……”屠巴瞥了眼车外的马夫,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狠厉。
“屠巴大哥!”应堇揉着眉心,狠狠瞪他一眼,“你将赵太医绑回去,难道他就会为兄长治病?他只会恨死你我,恨死兄长!”
“可是二爷,没有时间了!”屠巴声音焦灼,“昨日南蛮箭书我们,韦德过几日便要来秦城与您成亲。”
应堇倏地抬头,眼底寒芒乍现,冷冽的盯着屠巴,“昨日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昨日……只顾着寻赵太医了,他是杏林妙手,若能治好主子的病,韦德之流便不用怕了。”屠巴迎着她如孤狼般凛冽的目光,声音渐渐没了底气,“这事告诉了您,您白担忧也没办法。主子病卧在床,族老们逼您远嫁南蛮,这事儿根在主子的病上,解因也只有主子的病……”
应堇静静的听他说着,缓缓仰起头,目光失焦地望着车顶,消瘦的身形在狭小的马车里,更显单薄萧索。
陇右都护府地处西陲边塞,苦寒之下,弱肉强食。
杀死狼王的狼才能成为头狼,人也是同理。
但女人不是。
兄长初初病倒,族中长辈便对自己虎视眈眈。
兄长把自己送给南蛮的韦德做第三任妻子。韦德已经五十岁了,儿子都比自己大。
韦德不是什么好人,她知道,兄长也知道。
可唯有嫁给韦德,族老们才不会杀自己。兄长这样告诉她。
“二爷,我们只有把赵太医带回去才能救主子的命,破如今的局。”屠巴哑着嗓子劝道。
是啊,带赵太医回去,甭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架刀威胁,只要赵太医能治好兄长的病,她便不必嫁给韦德。
可她总得嫁个人,陇右万千的好男儿?
对应堇来说,这和嫁给韦德是没有区别的。
应堇掀开了一点车帘,远处是高耸的群山起伏无尽,棱角分明的勾勒出与天际的界限。不像陇右的草原荒漠,望不到尽头的蓝,碧穹和无尽的草原交融,无边无涯,风一吹,便是漫天黄沙。
应堇慢慢闭上眼,半晌声音平静,“告诉南蛮人,我要先见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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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野间,一处简陋的篱笆院静静伫立。两间草木搭建的陋室,质朴无华,院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草一木皆错落有致,相映成趣,透着几分别样的生趣。
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靠墙立着一排书柜,柜上摆满了书卷。
应堇抬头瞥了一眼,平静的收回了目光。
那书柜是上好的金丝檀木打的,光上面的藏书加一起,够买这整座村子的。
然而这院子的篱笆院半人高,疏疏落落,连条野狗都防不住。应堇默默在心底吐槽。
季民身上多是外伤,简单包扎过,又换上了身干净的素色锦袍,如今除了脸上一处擦伤,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书生模样。
他坐在茶几前,提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温热的泉水不急不缓地落入白瓷茶杯中,晕出一抹轻薄的白雾,映着杯中叶茶舒展,漾出淡雅的碧色,茶香袅袅,漫溢整间木屋。
应堇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动作,觉得更心烦意乱了。
“我茶艺不精,让堇二公子见笑。”季民将沏好的茶,轻轻推至应堇面前,又自己倒满一杯,双手握杯,朝应堇一拜,“今日,谢堇二公子的救命之恩。”
“叶大公子客气,即使没有我,叶太守的人找到您也是片刻的事情。”应堇回过神来,还了半礼,轻声道,“您若茶艺不佳,这世上便没有懂茶的人了。”
她抿了口茶汤,满口苦涩。
她不喜欢喝茶,茶汤在一个品字,她小命都朝夕不保的人,没什么雅致,也没那个钱财。
不如一杯热水,一碗酥茶来的痛快。
虽是这样想着,应堇的手指紧握着茶杯,吸收着杯中的热气。如今已是盛夏的南地,酷暑难耐,可她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眼前之人,始终如岩岩孤松般爽朗清举,可究竟是敌是友,应堇心中一直未下断论。
但她如今,真到穷途末路没有选择的时候了。
抬起头,应堇面上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随意的道,“今日来找叶大公子,本是商量你我上次的约定,只不过您突逢变故,不知这约定,还算不算数?”
季民的动作一滞,心里已是警钟长鸣,他字斟句酌慢慢道,“我失忆了,自然记不得。堇二公子不妨重新说来听听。”
他与自己竟有约定?季民心中暗忖。
按照霁萦的说法,他与应堇的关系应该是君子泛泛。
可这人,方才救了他的性命,又言二人早有约定。
这真是泛泛之交?
应堇笑了笑,目光却如炬紧紧的盯着季民的眸子,“那不知叶大公子,可还记得我林安的十一豁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