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孩怯怯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瑟缩，没说话。

“吃吧，吃完了洗个澡换身衣服，之前的事情就都忘了，以后的事情重新再说。”

“谢谢。”很小声的声音。

“多大了？”

“虚十六了。”

“那就是十四岁。”季民点点头，这孩子，或许比霁萦还大些呢，可是瘦弱的，若不是骨架子在那儿，根本看不出来。

季民摇摇头，叹了一声，“你叫什么？”

男孩呼噜呼噜的吃着，完全没有听到。只是听着声音，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季民还未再问一遍，那边，王也隽大声的喊着，“霁萦，正衍，谁来帮我看看，这火，这火……”

单昇噗嗤的先笑出了声来。

季民无奈的耸肩，与单昇对视了下，朝着火房去了。

然后便听着霁萦暴跳如雷的声音，“王九郎，你是要把这屋子给点了么！”

那男孩有些失措的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嘴角还沾着些米粒。

单昇坐在他旁边，朝他笑笑，“王九他还是个孩子，性子跳了些，却是个好人，你往后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他看着面前的男孩，是他过往的人生里，从弘都单府到东乡单氏，所见的所有人都没有的模样。

到底哪样的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的模样，是曲水流觞纵酒放诞，还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单昇有些迷茫。

名门清流标榜清贵，以中央三省内的清官为风范。

而他，门下省通直散骑侍郎，可直达圣听，劝谏帝王，是清流中的清流，连带着他读的文章作的诗歌，亦是阳春白雪之流。

可这世界总不该都是阳春白雪的。

他原以为东乡的那些农庄，农庄里依附的农夫，农时耕作，闲时织布，年节时能得一杯浊酒，三两腊肉，便是百姓穷苦的生活了。

可，原来那不是啊，原来这世上，那已经算很好的生活了。

男孩停下动作来，使劲的点点头，单昇觉得眼睛有些热，他看着面前的男孩，轻声的说道，“慢些吃，别呛着。”

*

季民没有想到，应堇是知道他的居所的。

面前的人一身水蓝长袍，手执一柄垂扇，腰间悬着白玉，瞧着英姿俊朗，乍一看，便是书卷气迎来。

“你怎么来了。”季民把人迎进院子，语气几分惊异。

“还是前几日说的事情。”应堇颔首垂眸道。

韦德步步紧逼，她早已是绝境中进退两难，而面前的人倒沉住气了。

是啊，他当然可以不急。他是弘都贵姓，五族七望里都少有的出身。这些寻常琐事，若非韦德胆大妄为，面前的人恐怕连韦德是谁都不在乎吧。

可是，对眼前的人无关紧要，却实实在在的是座能压死自己的大山。

应堇手指握的发白，抬起头来，唇边挂上浅淡的笑容，“进去说？”

季民深深看他一眼，“好。”

院子内的热闹是远超应堇预料的，她随着季民跨进院内，就瞧着两个少年在那里撕做一团，一身的锦绣袍子恨不得把院子扫个干净。

季民面色尴尬，重重的咳了一声，这才把院子里对轰的二人惊醒了开。

“正衍，有客人啊。”单昇好生站起来，理理袍子，剜了对面王也隽一眼，朝应堇点头，“单启东。”

旁边王也隽嬉笑的起身，“王也隽”

这两个名字，她均在朝廷发往陇右的邸报里看到过。应堇点头，“应堇。”

“应堇兄。”单昇拱手，说罢转身，拉住王也隽的袖子，暗中使劲，两人便大眼瞪小眼的往厢房里去了，瞧起来，还得论个高低。

季民有些尴尬的拢了下衣服，“刚刚说有事，进屋谈吧。”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应堇落座，指尖轻扣桌面，“南蛮前两日围了秦城，不过是调虎离山，韦德虽想娶豁真，但更想要你身上的那张藏宝图。”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条来推给季民，“韦德如今已在城中，这是他的落脚处。”

季民接了过来，垂眸不语，觉得一切太过巧合诡异。

就如同他突然升起的念头，应堇，是真的想杀豁真吗？

或者说，面前的男人，瞧着风度翩翩，持箭时又凛冽果断，可他太神秘了，神秘的让季民根本无法从历史中寻到半分踪迹。

季民眼神悄然审视过林应，心绪百转。

缓缓开口，却什么也没有质疑，只是道，“我可以帮你杀韦德，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应堇便笑了起来，戏谑的道，“叶大公子，是您要杀而不是我要杀韦德。他在城中寻你，是为你身上那张藏宝图。南蛮人暴虐，您不会以为他会留你性命吧？”

季民直视着她，分毫不让，“这是秦城内，他动不了我。我的要求很简单。”

他眼神坚定，“我要先见豁真。”

应堇那一刻，是真想杀了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