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戈壁试飞基地回到京郊 59 所的时候,小年刚过。
燕山深处的雪比市区下得更勤,一场接一场,把连绵的山脊盖得严严实实,连院墙上的电网都落了一层薄雪。所里的年味很浓,主干道两旁的路灯挂起了红灯笼,食堂门口贴了手写的春联,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车开进院门的时候,吴忌正靠在副驾上睡得安稳。
戈壁滩半个月,吴忌几乎天天熬夜,原本就清瘦的人又掉了两斤肉。
薄暮把车开得极稳,连过减速带都慢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停在专家楼下,他没立刻叫醒吴忌,外头专注的看着吴忌。
庄明看薄暮没下车,立刻过来看,薄暮隔着玻璃朝庄明比了个嘘,庄明认真看了看吴忌,点点头。
“薄响响?”
吴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毛颤了颤,看见薄暮正盯着他看,下意识地伸手拉薄暮的手,“到啦?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多歇会儿。” 薄伸手解开他的安全带,“穿上外套再下车,回屋给你煮红糖姜茶,戈壁的风太硬,去去寒。”
吴忌乖乖点头,任由薄暮牵着他的手下车。
“我不冷。” 吴忌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却还是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指尖紧紧攥着他的手,薄暮的手总是暖的,两辈子都是。
“你怕冷,自己不知道?” 薄暮捏了捏他冰凉的指尖,牵着他往楼里走,“费老刚才打电话来,说信息工程大学那边都安排好了,大年初八开课,你去上两周的课,顺便挑学生。”
吴忌惊讶,“不放寒假吗?”学生也太辛苦了。
他提了快半年,想带学生。格密码这东西太新,国内能吃透底层逻辑的人太少。国家的抗量子密码体系,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得有一批年轻人接上来。
“有的不放,过年时,部队处于备战状态。”
吴忌点头,大家都很辛苦。
大年初八,信息工程大学早早做好了全流程的安保布置。吴忌的课安排在密码学院的专属涉密教学楼,进出都要刷涉密证件,课堂前后门都有便衣警卫值守,连听课的学生,都是提前经过了严格的政治审查和背景筛查,清一色的本硕博连读的尖子生。
开课那天,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吴忌站在讲台上,穿着简单的毛衫和黑裤子。台下坐的大多是比他年纪还大的研究生、博士生,还有不少学院里的教授、讲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讲台上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太年轻了。但没有人发声,都静静地等着吴忌。他们手中的讲义是吴忌亲自写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懂。
吴忌把手里的涉密教案放在讲台上,自始至终没有翻开。他转身拿起粉笔,没有写自己的名字,没有写课程标题,只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两组二维矩阵。
吴忌转回身,没有半句寒暄客套,“三个问题,第一,这两组基,生成的是不是同一组格?第二,判断依据是什么?第三,前二个答对了,再回答第三个。”
这一番话就掀翻了所有人对这堂课的预设。
吴忌看了看时间,“十分钟,可以讨论。”
薄暮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穿着便装,看似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眼角的余光却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连窗外的动静都没放过。他的手始终贴放在腰侧,那里别着一把配枪,子弹已经上了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庄明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去西郊钓两条鱼。”意思是说,有鱼动了,在校园西门,两个人。
薄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要活的。”有若无其事的抬头看吴忌讲课。他不会让吴忌知道这些。
这个教室有二百多人,吴忌站在上面,看着学生的样子,其实他是怀疑一大半不是研究生和博士,还有一点,一个学校数学和密码专业的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应该还有其他学校的,老同志也是煞费苦心了。
十分钟的倒计时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走得格外清晰。
和其他大学的课堂不同,军校生的讨论始终守着规矩,没有喧哗哄闹,只有三两成群的低声交流,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可越是写,越多人的眉头皱得越紧,他们大多是密码学院的尖子生,熟背 RSA 的加密流程,能徒手推演 ECC 的椭圆曲线离散对数,可黑板上这两组看似简单的矩阵,像一道无形的门,把绝大多数人拦在了格密码的世界之外。
有人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矩阵的乘法,算出了两组基的行列式都是 1,却想不通这和 “格” 有什么关系;有人隐约记得看过的论文里提过格基变换,可一想就卡壳,说不出核心的逻辑;还有人此刻对着黑板上的题,更是连半分思路都摸不到。
吴忌靠在讲台边,指尖轻轻转着半根白粉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看做题状态能看出来,真正数学和密码专业硕博的学生,不过七八十人,剩下的有□□,有军工院所的科研人员,甚至还有穿着常服、肩章带星的部队干部。领导想让更多人接触到格密码这个全新的领域,可他心里清楚,能跨过这道入门门槛的人,万里挑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校常服的男生,从他写下矩阵的那一刻起,就没和任何人讨论,只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寥寥几行字,便放下了笔,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看着黑板,没有半分慌乱。吴忌记得,学员名单里这个叫林深的男生,是本硕博连读的三年级生,高考是全省理科状元,入学三年所有专业课全是满分,是学院里出了名的学霸。
“时间到。”
吴忌的声音清冽,落下的瞬间,教室里所有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两百多道目光重新聚回他身上,带着局促、忐忑,还有藏不住的好奇。
“有没有人能回答这三个问题?” 他扫过全场,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着。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犹豫了几秒,猛地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老师!我来回答!”
吴忌微微颔首:“请说。”
“第一问,这两组基生成的是同一组格!第二问,判断依据是…… 是两个矩阵的行列式都是 1,都是满秩矩阵,所以能生成同一个二维空间的格。”
话音落下,教室里不少人点头,眼神里也有赞同,可看着讲台上吴忌平静的表情,就知道这个答案没踩在点子上。
吴忌没有批评,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他坐下:“能算出两个矩阵的行列式,说明你有扎实的线性代数基础,这是好事。但你答错了两个核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