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临海市空军疗养院的大路时,裹挟着咸腥气的热浪正扑在车窗上,把玻璃烤得微微发烫。
八月的临海正处在一年里最热的伏天,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油光,只有路两旁遮天的高大杨树,撑出一路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蝉鸣藏在枝叶里,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却又带着盛夏独有的松弛感。
吴忌靠在副驾上,指尖轻轻点着车窗,空调冷风对着他吹,把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转头看向驾驶座的薄暮,眼睛弯起来:“还是喜欢北方的气候。”
“四季分明。”薄暮握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把空调风口往上调了调,“马上就到了,家里提前开了空调,比较凉快。”
后座的陈晨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跟着吴忌回了临海,一路上也没停下翻书。听到两人说话,他抬眼往窗外扫了一眼,又默默把书合上,放进了背包。
陈敬东比他们早五天来临海,对接十九局临海分部的工作。儿子要跟着吴忌,他便毫无犹豫地把工作重心迁回了临海市。
过了大门岗哨,跟着前车,一直到最里面,一栋小楼出现在眼前。
坡屋顶,方方正正的格局,是部队将军楼最经典的样式,和上辈子京市爷爷住的那栋很像。楼前的竟也种了一棵柿子树和一棵海棠树。
车子停稳,吴忌推开车门,一股热浪瞬间裹了上来,他抬头看着这栋楼,愣了好半天,忽然转头朝薄暮笑了,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眉眼间全是温软的笑意:“薄响响!”
就知道是薄暮安排的,好熟悉的感觉。
薄暮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挡了挡头顶的烈日,把人往里带,指尖蹭过他晒得微微发烫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喜欢吗?”
他太懂吴忌了。上辈子两人陪着爷爷在那栋将军楼里住了十几年,从青年到中年,那是家。这辈子吴忌无父无母,是陆林给了他们一个家,可心里,他永远念着那种规整的,带着烟火气的安稳。
“进去看看?”薄暮牵着他的手,指尖扣着他的指缝,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
“嗯!”吴忌点点头,脚步都轻快了些。
推开门的瞬间,沁凉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熟悉的松木香气,瞬间驱散了门外的暑热。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向阳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沙发,对面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吴忌常用的数学专著和论文集,连摆放顺序都和沈阳家里分毫不差。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双开门冰箱里已经塞满。
三楼三个房间,向阳的主卧带着大阳台,摆着宽大的双人床,阳台放了两张藤编的躺椅,旁边摆着小茶几,夏天的傍晚坐在这里吹海风、看星星,再合适不过。隔壁的书房临窗放着大书桌,一整面墙的书。
最后一间是薄暮的,门锁着。
二楼差不多的布局,只是一间是陈晨的,一间是陈敬东的。庄明他们住在一楼。
薄暮就对陈晨说“去卧室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添加的,房间是你爸爸布置的,他下班就过来。”
陈晨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房间,把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椅子上。和京市的房间一样。陈晨笑了。
傍晚时分,暑气稍稍退了些,陆林来了。
他开着那辆半旧的越野车,车刚停在楼下,楼上的吴忌就听见了动静,薄暮已经在门口等着。陆林推开车门下来,今天竟然穿着警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角有了点白霜,可眼神还是当年那样,像山一样可靠。
“陆队!”吴忌已经下楼,笑着喊他,快步走了过去。
陆林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张开胳膊先抱了抱扑过来的吴忌,又拍了拍薄暮的肩膀,“可算回来了。”
“薄暮,去,车子里有海鲜。”陆林一点没客气,指挥着薄暮,“梭子蟹,还有皮皮虾扇贝,全是活的。”含笑看着吴忌,“知道你爱吃。”
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泡沫箱里装着鲜活的海鲜,薄暮抱着东西往屋里走,陆林看着吴忌,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还是这么瘦。胃口不好?”
吴忌摇头,“体质就是这样,胖不起来。吃的挺好的,饭量也不少的。”
进了屋,陆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晨。少年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他鞠了一躬,声音清清淡淡的:“陆叔叔好。”
“这就是晨晨吧?”陆林笑着走过去,“是个精神的小伙子。”
这话一出,让抱着泡沫箱的薄暮诧异的看着陆林,呦,会说客气话了。
陈晨被夸得耳根有点红。
陆林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第一次见面,叔叔没准备什么别的,这个给你,买几本喜欢的书。”
陈晨转头看向吴忌,见吴忌笑着点了点头,才双手接了过来,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陆叔叔。”
晚饭是薄暮和陆林一起在厨房做的。
八月的临海,海鲜正肥。慢慢一桌子海鲜,陈敬东回来时,薄暮正好端着汤出来。
陈敬东和陆林见过 ,但不熟。两人是不同单位,陈敬东是省厅的,陆林是临海市局的,算起来,当初陈敬东比陆林高一级,算是上级单位,但现在十几年过去,陆林到了省厅,陈敬东辞职快二十年了。
陈敬东比陆林大几岁,陆林叫他师兄,虽然不在一个系统了,但是还是前辈,陈敬东称呼陆林陆队,现在是重案二支队的队长,有组织犯罪的侦查。
两人续了几句旧,就在餐厅坐下,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吴忌咬了一口蟹黄,眼睛都亮了,抬头看向陆林:“鲜!总感觉比京市的好吃。”
“今天早上刚摘的小网,多吃点。”陆林笑着给他又挑了一个又大又肥的。
薄暮在旁边给吴忌剥皮皮虾,剥好了就放进他碗里,接嘴道,“最多吃两个。想吃下次再吃。”
陆林立马倒戈,“嗯,下次吃,下次吃。”他也记起吴忌胃肠还是弱一些,从小养的就小心。
陈敬东想给儿子剥螃蟹,吴忌就说,跟着我吃,自己剥的更好吃。真的,你试试?
陈晨信了照做,还问为什么?
听得大家都笑,吴忌反而和陈晨解释,自己亲自完成更有成就感,就着成就感很美味。
吃完饭,陈敬东和陈晨去收拾行李,楼下,吴忌陪着陆林喝茶,看着陆林,笑眯眯地八卦起来:“陆队,什么时候结婚啊?”
陆林咳了一声,但毕竟年龄大,脸皮厚,“你们俩,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们俩有内线。”薄暮切了个西瓜,端到两人跟前,又朝楼上喊了句,“陈晨,下来拿西瓜吃。”
吴忌笑眯眯的,“奶奶都跟我们说了。我们去南方见见王记者吗?”
陆林被两人怼得没话说,拿起一块西瓜,“不用,她过月底来临海,先去分社对接工作,到时一起吃饭,见见面。”
“真的?”吴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我们准备什么礼物好?”
陆林吐出西瓜子,“不用,你们是小辈,她给你们准备了礼物。”
陈晨跑下来,薄暮递给他一个盘子,里面有几块西瓜,这是个大瓜,四分之一就看着很多,”去吧,回房间和爸爸一块吃。“
陈晨朝陆林点了一下头,就端着西瓜回了二楼。
吴忌怕陆林误会,就说“这孩子八岁才开始说话,话特别少,心性还是有点单纯。”
陆林早就察觉出来了,也不会在这方面误解孩子没礼貌,“很好了,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好。”当父母的只要孩子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临走的时候,陆林拍了拍吴忌的肩膀,很认真地说:“回来了就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陆队,”吴忌点头,“王记者到了,别忘了一块吃饭啊。”
陆林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开车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八月的海风一样,松弛又惬意。
伏天的临海太热,吴忌和陈晨就每天清晨五点多起床,趁着天还没亮透,去海边赶海。薄暮开车陪着他们,带着小桶和铲子,陈晨话不多,却很会找螃蟹洞,每次都能挖小半桶小螃蟹,玩够了再放回海里。回来的时候,顺路买刚出锅的豆浆油条,回到家就着冰镇的绿豆汤吃,浑身的暑气都散了。
白天日头毒,两人就泡在书房里,开着空调,窗外的蝉鸣聒噪,屋里却安安静静的。吴忌看论文,陈晨演算题目,遇到卡壳的地方,陈晨就拿着本子过来问,吴忌三言两语一点拨,少年瞬间就通了,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盛夏里最安稳的声响。
薄暮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处理他自己的工作,偶尔抬头看看认真的两个人,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到了下午,就切一盘冰镇的西瓜,放点荔枝,端到两人手边。
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就去疗养院的泳池游泳,或者开车去海边,踩踩水,吹吹海风。陈晨车祸后就和爸爸在京市生活,临海的日子很快适应。吴忌也带他去临海的大学,有感兴趣讲座,就带他去听。暑假的大学也挺热闹。
陈敬东最近工作有点忙,每天回来都带点小吃,每次都不重样,陈晨还长胖了点。吃完饭,父子俩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说会儿话,陈晨会和爸爸说自己解出来的难题,说听的讲座,陈敬东听不懂,但是个合格的倾听者,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
那天吴忌刚和陈晨从海边回来,就接到了陆林的电话,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吴忌,嘉佳昨天到了,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她想早点见见你们俩。”
吴忌一下子就精神了,“嗯嗯,去哪里吃?”
薄暮比划一下,让吴忌把电话给他。
“陆队。”薄暮停了一下听陆林说,“嗯,好,我知道了。没事,我安排。行,晚上酒店见。”
吴忌看着薄暮,“去哪里吃?”有海鲜没?好几天没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