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心想两辈子,他哪会记得公园里的花。脸色不变,似是吴忌说的对,“是挺像的。”
念安推开中间那间房的门,侧身让开。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两个字。桌上有一沓写的经文,笔墨纸砚倒也齐全。
“那些花树是从蜀地运过来的,以前叫丰瑞花,它原来还叫太平花啊,寓意很好。”念安说的一板一眼。
吴忌看得有趣,小大人儿似的。走过去,踮起脚尖看了看桌上的经文。他认字,他父亲教的。那经书上的字,他大多都认识。
“你写得真好。”吴忌说。
念安看着吴忌这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孩笑了。嘴角弯弯的,眉眼也弯了。
薄暮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院子。安静,干净,没有偏殿的嘈杂和混乱。心里很满意,开始动心思。
“念安。”他开口。
念安看着他。
“偏殿那边太乱了,正阳还病着,吵得睡不好。”薄暮说,“能不能让他在这里住几天?等他养好了,我再带他回去。”
念安愣了一下,看了看吴忌。吴忌正仰着头看墙上那幅字。
“好。”念安说,没有犹豫。只是他不知道如何照顾小孩。要不把春夏和秋冬叫回来?
薄暮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假意客气一下,“不会打扰你吗?”
念安很诚实的摇了摇头:“不打扰。”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没有人来。”语气有些开心,“我很高兴。”
薄暮寻思着管他里面有什么内情,这孩子一看身份就不一般,不过正阳最重要,先养好身体再说。他还要处理很多事。
“那谢谢你了。”薄暮说,“我去把正阳的被褥搬过来。”
念安阻止他,“不用,我这边有。”还是让不动师兄把春夏和秋冬叫回来吧,自己不会收拾。
薄暮把吴忌直接交给念安了。
“正阳,我今天和族人回村,要是能晚上回来,我就赶回来,不行,就明天回来。”
吴忌看看他的手,今天刚换的药,“嗯,我等你。”
薄暮不放心,嘱咐念安,“念安,你帮我看着正阳,他族人来,你别让人领走了,等我回来,好不好?”
念安很诧异,但他也没多问,他其实不怎么知道和外面的孩子相处,觉得被委以重任了,心里还有点高兴,点头说好。
薄暮得回村一趟。房子塌了,爷爷奶奶留给他的那十贯多铜钱还埋在废墟里。那是唯一的家底,不能不要。
还有吴忌那边。他父亲是童生,在村里教书,应该也攒了点家底。地震过去七八天了,吴忌的族人还没有来寺里接他。薄暮心里清楚,那些人大概在盘算着怎么瓜分吴忌家的财产,根本顾不上这个三岁的孩子。他得打听一下。
薄暮找到来领人的里长,和村里人一起下的山。
村子比他走的时候更萧条了。倒塌的房子还没有清理完,有人在废墟上翻找,有人在修补破屋,几个孩子蹲在路边,脸上全是泥。薄暮径直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他家那两间土坯房,塌了大半。茅草屋顶整个垮了,土墙倒了两面,剩下的也摇摇欲坠。薄暮站在废墟前看了一会儿,先去里长家借了个锄头,去塌了的厨房,灶台下面,埋着一个陶罐。
陶罐还在,没碎。他把陶罐从土里刨出来,打开盖子,伸手进去一摸,铜钱还在,一串一串的,用麻绳穿着。
薄暮数了数,十二串。每串一贯,一贯是一千文。薄暮掂了掂,一贯就挺沉的。正想着怎么弄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薄家小子!”
薄暮回头,是周里长。
周里长走过来,看他手里挣抓着一贯钱。警惕起来,向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村里现在乱,不可漏财。”
薄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里长。”捏着手里的铜钱,“里长能请个人帮我把钱送到山上吗?我先住山上一段时间。”
周里长也只是在葬礼上见过这孩子,沉默寡言,不像村里其他男孩子皮的皮,憨的憨。
想着薄家在村里的亲戚,心里叹了口气,“行,我让你福哥帮你送上去。你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要收拾的?让他过来帮你收拾。”指望薄家亲戚是不行了。
薄暮看了看那个陶瓦罐,家当都在里面了,还有几个银首饰,是奶奶留给他的。摇摇头,“没有了,我等安顿好,雇人过来收拾。”
“也行,我去叫人陪你上山。”
从村里出来,薄暮又绕到吴忌家那边看了看。吴忌家的房子也塌了,比薄暮家的还惨,连墙都找不着了,全成了一堆碎土。废墟前站着几个人,正在翻找东西。他没靠近,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福哥正推着手推车,在村口等他,“暮哥儿,去山上吗?”
“嗯,去山上。麻烦兄长了。”
回到寺里,已过了午时。
薄暮去后院。推开门,吴忌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药喝。念安坐在书桌前,也没在写字,看着吴忌喝药。
“回来了?”念安先看见他。
吴忌抬起头,嘴角沾着药汁,看见薄暮,眼睛亮了。
薄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没再复发。
“吃饭没?”薄暮问,“快喝。”
吴忌皱了皱鼻子,瞪了薄暮一眼,“吃了。”看着药,还是一口气喝了。
念安在旁边说:“我给正阳准备了蜜饯,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
薄暮看了念安一眼,心想这孩子倒是细心。吴忌把药喝完,念安递过来一颗蜜饯。吴忌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眉头舒展开了。
“你吃饭了没?”吴忌想起薄暮急慌慌赶回来,估计没吃。
“没有,等我去厨房看看。”薄暮又对念安说,“我给寺里捐了一贯钱,暂住在寺里。”
他进来就看到床上铺了两个被子枕头,这念安效率挺高的。
念安直接看向床铺,再睡个人好像也行,刚想说我再让小童铺一床,就听薄暮说,“我们住你隔壁行吗?”
念安心里失落,眼神多少有点失望,吴忌心软,想着小孩自己挺孤独的,“住这里。”
薄暮看着给他使眼色的吴忌,立马点头,改了口,“我能住吗?”
念安立马说,“可。”
吴忌就笑,好可爱的小和尚,一本正经的样子,学大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