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川眉头紧皱,表情明显不是很高兴。
“你爹是谁?”陈大川问薄暮。
“薄守义,戍边卫所的。”薄暮没多说,说了陈大川也不知道。
陈大川思索了一下,他知道西山屯,那边是军户,跟吴家洼隔着一道梁,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打量着薄暮。
“吴忌怎么是你弟弟?没听吴先生还有亲戚。”
“我父亲一直在戍边,三年前战死,我没出孝期,不好去拜访吴伯父。”薄暮瞎话是张口就来,“我父亲和吴伯父是把兄弟,在城北关帝庙焚香祭过天地换过金兰贴,吴伯父是我干伯。吴忌是我弟弟。”
看薄暮说的这么肯定,还说到换了金兰贴,心里信了八成。吴童生是城里过来的,其实亲眷他们并不是特别清楚,娶了村里的媳妇,也在社学当夫子,年少时拜过的兄弟,他们还真不知道。
不过军户他们惹不起,陈大川只能相信。
陈大川看着吴忌的眼睛:“你爹跟你提过?”
吴忌点头,眼睛不眨一下:“提过。说等暮哥出了孝期,就来和我作伴。”
陈大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薄暮和吴忌:“先回村吧。”
陈大川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吴忌外家来人接孩子,等来等去,灵堂都设好了,一个都没来。他这才点了两个年轻人,自己跑了一趟。
薄暮不想去村里和那些人争辩,先和里正说清楚,“里正叔,正阳以后住在寺里。”薄暮说,“吃穿用度我出,不花村里一文钱。他爹留下的东西,书归他,别的他不要。房子和地给村里,租金都捐给社学。”
陈大川盯着薄暮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一个六岁的孩子,拿什么养他?”
薄暮六岁的样子,十六岁的气势,“我薄家养得起。”还真以为我家就我一个了,咳,虽然就剩他一个,但是,谁还没个远房亲戚朋友了。“我父亲是为救上官死的,上官是国公府的三公子,我能从北口戍边回来,是三公子派人送我回来的。”薄暮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一个玉牌,长方小牌,圆角,掌心大小,双螭龙盘绕,这个玉牌一看就是好玉,是羊脂白玉,背面刻着堂号,卫国公 谢。
陈大川想拿过来看,但被薄暮拒绝了,“此物贵重。”
陈大川看着薄暮,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硬气,叹了口气:“行。我来办。”
薄暮点头:“在此谢过里正叔。”
一行人出了寺门,往山下走。
秋冬跟在最后面,一身黑衣,不紧不慢的。陈大川看了他一眼,想问,又没问。这人一身黑衣,看着像家丁,但气质又不像,沉默寡言,走路没声音,看着不简单。他没多嘴。
从山上到吴家洼,要走半个多时辰。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石。薄暮直接背着吴忌,走得很慢。秋冬有时候会搭把手,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陈大川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两个孩子,走在震后的山路上,安安静静的。
到了吴家洼,陈大川领着他们往村东头走。吴忌家的房子在村东头,靠山根,两间正房,一间厢房,一个小院子。地震的时候全塌了,连墙都找不着了,只剩一堆碎土和烂木头。
废墟前站着几个人,三男一女,都是吴忌外族家的。
“哎呀,正阳回来了!”最年长的那个男人迎上来,伸手要去摸吴忌的头,“可把大舅想坏了!”
吴忌往薄暮身后靠,直接躲开了。
吴有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不对了。他看了看陈大川,又看了看薄暮,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陈大川说:“西山屯薄家的。跟吴童生是故交。”
吴有福上下打量了薄暮一眼,嘴角撇了撇:“故交?没听过。”
薄暮没理他,牵着吴忌走到废墟前,能捡的东西都捡完了,他们还想把书拿回去,看来不太可行,“什么都没了。”
吴忌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爹在哪儿?”
陈大川走过来,声音放低了:“明天村里一起办丧事,给你爹烧纸。现在去祠堂吧,都在那边守灵。”
吴忌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那几个人,奶声奶气地问:“我爹的书呢?”肯定是他们过来扒拉的。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有福咳嗽了一声,说:“书都压在房子下面了,还没来得及挖出来。等过几天,找人挖出来,再给你送过去。”
吴忌看着他,明显不信。震后下雨,怎么可能留着不拿。
薄暮看着吴有福:“不用等。现在挖。”
吴有福的脸色变了:“你——”哪来的小崽子。
“书是正阳他爹留下的,是正阳的东西。”薄暮不紧不慢地说,“现在挖出来,我们带走。省得以后还要跑一趟。”
陈大川看了薄暮一眼,点了点头:“有道理。挖吧。”
吴有福张了张嘴,心想哪还有什么书,就被旁边一个女人拉了一下。那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脸盘圆圆的,看起来很和气。她笑着说:“哎呀,这废墟还没清理,挖起来多费劲啊。再说,书埋了这么多天,怕是都烂了。”
薄暮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看向里正。
“劳烦里正叔帮忙找找,找到送到寺里。实在没有我就写信给三公子,只能劳烦三公子给买了。”
里正看着薄暮,心想怎么不像六岁孩子说的话,不过能得国公爷家的郎君看重,肯定有过人之处。
里正威严的点点头,“可。”说完也不看那几个人,率先往祠堂走。
薄暮牵着吴忌,跟着陈大川。
吴家洼的祠堂在村子中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比周围的民房都气派些。地震中塌了半边墙,但主体还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搭了几个棚子,棚下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搁着香炉、蜡烛、纸钱。地上铺了稻草,几个人坐在上面,披麻戴孝,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