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便到了十二月三十一号。学校似乎也明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少年人的心总难免浮动，于是破天荒地提前放了学。

与沈观岳分开后，宋听澜回到家，翻出那件几乎没怎么穿过的白色冲锋衣和一件毛衣，先洗了个澡。

他对待这次和沈观岳的第一次跨年格外认真，在镜子前整理了近一个小时，最后还不放心，跑到客厅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陈素雅：“妈，这样穿行吗？”

陈素雅看着小儿子久违的生动神情，不由得笑起来：“我们小听随我，穿什么都好看。”

“对了妈，今晚我可能回来晚点，跨年夜嘛，和朋友约好了。”宋听澜语气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自从那位叫萧宛白的女人出现后，母亲身上那股萦绕多年的沉闷似乎真的散去了许多。她正在慢慢好起来——也正因如此，宋听澜才渐渐找回了从前那种偶尔向母亲撒娇的习惯。

“好，到家给我发信息。我今晚……也有事要出去一趟。”说这话时，陈素雅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和谁呀？是不是那天在派出所门口见到的那位阿姨？”宋听澜眨了眨眼，明知故问。

陈素雅轻轻拍了他一下，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就你话多，快去准备吧。”

宋听澜笑着朝母亲吐了吐舌头，转身回房。书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沈观岳。

“七点半，我在楼下等你。山上夜里凉，多穿点。”沈观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又特地叮嘱了一遍。

“知道啦，知道啦！”宋听澜笑着应道。窗外暮色渐沉，他心里却像亮起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只是那光晕边缘，总绕着一圈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虚茫——太美好的事物，总让他下意识地害怕失去。

七点不到，沈观岳已经等在宋听澜家楼下。他手里拿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还是上次那条。不同的是，这次他自己颈上也松松绕了一条浅灰色的。乍一看，两条围巾的纹路与质感，竟像约好了似的彼此呼应。

宋听澜下楼时看见他，还是没忍住小跑过去。沈观岳这次没说什么，等他走近，便自然地将那条米白色围巾替他围上。

很巧——或者说，不知是否真是巧合——今天沈观岳穿的是黑色冲锋衣，宋听澜是白色的。围巾一深一浅，落在旁人眼里，大概会以为是刻意搭配的情侣装扮。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宋听澜心底悄悄掠过一丝雀跃，随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别想太多，只是巧合而已。

“想吃什么？”两人并肩走着，像极了醉酒那晚的步调。

“我想吃火锅！”宋听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努力将那份无由来的悲观扫到角落。

“走吧。”沈观岳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

市中心五星街人潮汹涌。跨年夜，到处都是卖气球、鲜花和小吃的摊贩，整座城市浸在温软喧腾的节日气息里。

沈观岳带他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店面。电梯升至十五楼，服务生引他们落座——靠窗的位置，脚下是流动的璀璨夜景。

“你确定……这是火锅店？”宋听澜打量着简约安静的室内，这里和印象中热闹沸腾的火锅店实在不太一样。

“嗯，我家开的。想吃什么点吧。”沈观岳淡淡颔首，将点单的手机推过去。

宋听澜正喝着水，险些呛到。“你家的？我知道你家条件不错……但没想到是这样。”差距感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沈观岳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觉得有点有趣，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怎么？不想在这儿吃？”

“没、没有！这儿也很好。”宋听澜连忙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安静些也没什么不好——甚至，此刻这样对坐窗边，俯瞰满城灯火，倒更像一场……奢望已久的约会。

俩人吃完饭后，又在五星街上随意逛了逛。说是逛街，其实主要是宋听澜看见什么新奇的小摊或装饰，总要凑过去瞧两眼；沈观岳则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半点不耐烦，目光始终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快十点半时，沈观岳轻轻拉住宋听澜的手腕，只一瞬便松开，打车往城郊去。一路上神神秘秘的，惹得宋听澜好笑又好奇，心底那点阴霾暂时被期待冲散。

车在长平山脚停下。望着眼前蜿蜒的山路，宋听澜笑着埋怨：“哪有跨年夜来爬山的啊沈观岳？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沈观岳没否认，只低声应了句：“可能吧，还病得不轻。”声音轻得像叹息，落在宋听澜耳里，却莫名烫了一下。

宋听澜嘴上虽这么说着，脚步却诚实地跟上了沈观岳。

山路曲折，夜风料峭。走到半山腰，宋听澜有些喘不上气，扶着石梯扶手弯下腰：“不行了……歇会儿好不好？”

沈观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后，手指滑下，稳稳包住了他微凉的指尖。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那一刹那，宋听澜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心跳声在耳膜里轰然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贪恋这份温度，又惶恐于这份亲昵的短暂。

所有的知觉仿佛都凝聚在那只被握紧的手上——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他就这样任由沈观岳牵着，一步一步，被带离疲惫，带向山顶。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山顶的景象，比网上看到的照片还要动人。那棵屹立于山巅、盘踞已久的古树，在夜色中显得愈发高大苍劲。夜风拂过，系在枝头的无数红丝带随风飘舞，宛如黑暗中跃动的星火，也像无数个易逝的愿望。

宋听澜走近，仰头望着那些翻飞的红绸，静静出神。愿望真的能靠一根丝带系住吗？他有些悲观地想。

沈观岳却像早已看穿他的心思，递来一根红丝带和一支笔。

“写吧，写完我帮你挂上去。”他的声音在风里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