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没有立刻去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CCD相机,打开录像模式,镜头对准了沈观岳向他递出红丝带的那只手。记录吧,他想,至少拥有过这一刻的证据。
“沈观岳,”他透过镜头看着对方,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意,努力显得明朗,“你怎么总是这么懂我?我还没说,你就猜到了。”
沈观岳并不习惯被镜头记录——除了宋听澜的镜头。此刻他看着相机后那双努力笑得弯弯、却掩不住深处一丝忐忑的眼睛,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清晰而沉重起来,一下,又一下,为那份他看得分明的脆弱。
“写吧,”他接过相机,声音比风还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我帮你录。”
镜头里的主角,换成了宋听澜。
他将红丝带平铺在掌心,低头抚平,然后拿起笔,认真而缓慢地写了起来。仿佛每写一个字,都需要凝聚莫大的勇气。
屏幕中,他的侧脸在远处零星灯火的映照下格外专注,睫毛垂落,嘴角抿着一丝温柔的弧度,却也泄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虔诚。好像他写的不是愿望,而是捧出了一小块真心。
沈观岳有一瞬间愣神,乃至于宋听澜叫他他才回过神。
“沈观岳?你要不要也写一个啊?”宋听澜问道,眼神亮晶晶的,带着试探。
沈观岳摇了摇头,表情是一贯的淡然,“我没什么想写的。”他的愿望早已具象化,就在眼前,无需诉诸神明。接着,他拿过那根盛满宋听澜对新的一年的期待与祝福——或许还藏着不安——的丝带,将相机交还给宋听澜,就着树旁的矮木梯,仔细地把它系在了高处一个向阳的枝桠上。
下来时,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九了。
见宋听澜的镜头还对着自己,他有些无奈地低声提醒:“别拍我了。已经十一点五十九了,注意看天空。”语气里是罕见的温和。
宋听澜有些奇怪,拍天空干什么?但他却很听话地将镜头对准了深邃的夜空,心跳莫名加速。
他们两个并肩站在祈愿树下,宋听澜在内心默默地倒数,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或是馈赠。
3
2
1
须臾,镜头里出现第一朵烟花伴随着尖啸划破寂静,在墨绒般的夜幕上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绚烂夺目。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光华次第亮起又熄灭,映照在彼此年轻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如同悸动的心事。
宋听澜彻底怔住,指尖微微发麻。他以为沈观岳已经忘了烟花的事,或者那只是随口一提。此刻,这片为他而燃的盛大绚烂,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反应过来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沈观岳。
沈观岳平常一贯冷峻的侧脸,被不断变幻的烟花镀上柔和的光彩,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目光正从天空转向他。
宋听澜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他们在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几乎同时向着对方说道:
“新年快乐,宋听澜。”
“新年快乐,沈观岳!”
只有宋听澜自己知道,那一刻,炸开的不止是漫天烟花,还有他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自以为早已寸草不生的土地。
此刻,某种名为悸动的藤蔓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缠绕,带来生机,也带来窒息般的酸胀。太美了,美得像一场终会醒的梦。
正失神间,他感觉那只刚刚牵过他、此刻又悄悄靠近的手,被更紧地攥住。沈观岳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在烟花的间隙里清晰地传来,穿透喧嚣,直抵心底:“宋听澜,我们每一年都要一起跨年,好吗?”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热度的许诺。
烟花在他身后构成宏大而短暂的背景,他的眼神却比所有转瞬即逝的光华更亮、更执拗。宋听澜望进那片深邃的夜空,也望进沈观岳眼中那片只为他点燃的、似乎想要持续更久的星火,喉头发紧。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而坚定:“好。”一个字,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去相信。
下山的路,因为那只一直没松开的手,似乎变得格外短。手心沁出的薄汗,不知是谁的。
分别时,站在单元门昏黄的路灯下,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宋听澜张开双臂,眼神亮晶晶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恳求,仿佛在索取一个可能会被拒绝的礼物:“我今天很开心……所以,可以抱你一下吗,沈观岳?”他想用这个拥抱,来确认今晚的一切不是幻觉,来汲取一点可以支撑他面对未知明天的勇气。
夜风拂过,带着松木的清冽气息,那是沈观岳身上独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沈观岳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犹豫,向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宋听澜轻轻却牢固地揽入怀中。
这次是清醒的。两个人都很清醒。
清醒地感知着对方的体温,清醒地听着彼此的心跳,也清醒地明白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以及即将到来的分离。
宋听澜将脸颊轻轻贴在沈观岳的肩窝,贪婪地、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心安的松木香,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与气息永远镌刻在记忆里,用以抵御日后所有可能的寒凉。片刻后,他像是用尽了勇气,率先松开了手,低声道别,转身快步走进了单元楼。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到沈观岳离开的背影。
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泄露了心底那些潮湿的、与今夜喜悦格格不入的悲观。
沈观岳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楼道口,直到感应灯熄灭,才慢慢转身,将手插回外套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夜色掩盖了他脸上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