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坐在旁边,都不行?
连一声久别重逢的、最简单的招呼,都不肯给?
一股混合着失落、自嘲和早已习惯的钝痛,缓缓漫上心头。他盯着宋听澜低垂的后脑勺和那一小撮扎起的发尾,看了好几秒,然后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闷胀的情绪挤压出去。
算了。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既然他不想,那就不想吧。
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靠近,就不近。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等待,也习惯了,不被他选择。
讲台上袁声声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沈观岳翻涌的思绪,也将全班嗡嗡的议论声暂时压了下去。
“我简单说一下,”袁老师敲了敲黑板边缘,目光扫过宋听澜,又落回全班,“宋听澜同学,本来应该是以去年中考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入我们一中的。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高一学年没有来校,直到这学期高二,才正式加入我们十三班这个集体。课程进度上可能会有需要衔接的地方,希望大家之后能多多帮助新同学。”
她话音刚落,台下原本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窃窃私语,如同被捅开的蜂窝,瞬间“嗡”地一声炸开,音量比之前更甚。
“卧槽?宋听澜?去年那个传说中的中考第一?不是……他不是云山中学那个巨恐怖的校霸吗?”后排一个男生瞪大眼睛,压低声音对同桌说。
“你知道他啊?”同桌也来了兴趣。
“能不知道吗?我初中在云山,你都不知道那边有多少人怕他,提他名字都小心翼翼的。”那男生边说边用余光瞄着坐在远处的宋听澜,仿佛在看什么危险的稀有动物,“看着是挺帅,也挺安静……但人不可貌相啊兄弟。”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刚才说话挺温和的。”
“那是你没听过他的‘光辉事迹’……据说当初云山原来的校霸,被他按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鼻梁都差点断了……”
袁声声忍无可忍,用力拍了拍讲台:“安静!都高二了还跟菜市场一样!班长。”她看向坐在前排的班长江倩,“下课你带宋听澜同学去教务处领一下这学期的教材和校服,东西多,你再叫个同学一起帮忙。”
“好的老师。”江倩应下,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宋听澜的方向,带着复杂难辨的意味。内心在感慨宋听澜的变化。
袁声声不再多言,翻开教案,开始讲解今天的物理内容。
其实,宋听澜缺席高一的那一年,并未荒废。萧宛白为他请了顶尖的家教,而他自己也像是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和思绪都投入进去一般,异常刻苦。他不仅跟上了进度,甚至利用那几乎与世隔绝的一年,提前自学完了高中语数英物化政选修一的大部分核心内容。该参加的高一学考,他也通过社会报名一一通过,成绩单漂亮得无可指摘。
因此,袁声声此刻讲解的内容,对他而言已无太多新鲜感。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像断线的风筝,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身影上。
真是……见鬼了。
沈观岳。
他竟然也选了物化政这个组合。
宋听澜的指尖颤抖着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他记得很清楚,初中时沈观岳的政治成绩虽然不差,但绝对算不上拔尖,远不如他游刃有余的生物和地理。是什么让他做了这样的选择?是兴趣变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两年刻意尘封、压在记忆荒原最深处的过往,裹挟着那时的心跳、温度、阳光和雨水的味道,以及那份尚未说出口就已仓促埋葬的懵懂情愫,汹涌地破土而出。那颗本以为早已枯死的种子,在猝不及防的重逢里,被注入了一丝生机,颤巍巍地冒出了一点令人心慌的嫩芽。
能再次见到他,说不开心是假的。那瞬间心脏漏跳一拍的悸动,骗不了自己。
可是紧随其后的,是更庞大的恐慌和心虚。他当年走得那么决绝,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沈观岳……是不是还在记恨他?刚才那避之不及的态度,是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
纷乱的思绪拉扯着他。不知不觉间,他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与忐忑,越过几排座位,投向那个方向。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
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
直直地,对上了他偷窥的目光。
沈观岳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一种实质般的压力,清晰地传递过来一个信息:看什么?
宋听澜脊背一僵,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窘迫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头皮微微发麻,几乎要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慌乱地、近乎狼狈地立刻移开视线,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摊开的物理课本,仿佛那上面的公式瞬间变成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而在他视线的余光边缘,他看到沈观岳似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然后便漠然地转回了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上的物理公式,侧脸线条在窗外漫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平稳继续。只有宋听澜自己知道,他攥着笔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