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柳城盛夏，小叶榕蓊郁的树冠撑开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蝉鸣撕扯着灼热的空气，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就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季节里，柳城市一中迎来了新学期。

宋听澜是踩着上课铃的尾巴进班的。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肤色有些冷白，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比初中时长了许多，已垂到脖颈，或许是因为天气闷热，他用一根黑色的细皮筋，在脑后随意扎起了一小撮发尾。这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带着些许颓唐与疏离的独特外形，让他一踏入教室，便无声地攫取了不少目光。

班主任袁声声是个利落的年轻女人，见状便示意他上台。“新同学，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宋听澜抬眼看了看台下模糊的人脸，走到讲台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宋听澜。”只有名字，没有多余的音节，说完便静静站在那里。

袁声声也不多问，指了指台下：“自己找个空位坐吧。”

宋听澜点点头，走下讲台。目光掠过一排排或好奇或漠然的面孔，搜寻着空座位。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他停下了。那里有个空位，窗外是摇晃的榕树影，光线很好。

然而，那个空位旁边，正趴着一个人。

一个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似乎睡得正沉的少年，只露出一头干净利落的黑发和线条清晰的后颈。

宋听澜在原地停顿了一秒。教室里嗡嗡的嘈杂声仿佛远去了些。他最终还是走过去，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极轻地在那少年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胳膊上点了点。

“同学，”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陌生人之间的温和，“可以起来一下吗？我想坐里面。”

臂弯下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然后，那少年有些迟缓地、带着未醒的困顿，慢慢坐直了身子。他先是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睡意，然后才转过脸，抬起眼——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无形的手猛地掐住。

宋听澜脸上的平静，如同脆弱的冰面，瞬间爬满无数裂痕。

是他？

怎么可能这么巧？

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被汹涌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席卷，一片空白。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冲回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麻痹般的战栗。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骤然停滞、又疯狂擂动的心跳。

眼前的少年，褪去了两年前略显青涩的轮廓，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看起来更为成熟了些，鼻梁高挺，唯有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些许迷蒙的眼睛——沉静，深邃，是他曾在无数个日夜反复描摹，又强迫自己遗忘的模样。

沈观岳。

沈观岳起初是茫然的。被人从浅眠中唤醒的不悦，混合着午后的慵懒。直到他的视线聚焦，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微微睁大的桃花眼里。

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

所有的睡意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看见了什么？

是盛夏光线造成的幻觉？还是他昨夜梦境的延续？

可那眼睛……那曾经盛满阳光和笑意，后来只在午夜梦回时带着泪光出现的眼睛……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一丝仓皇的失措。

眼前的少年长高了许多，几乎与他平视。瘦削得让人心惊，曾经还有些圆润的脸颊现在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头发长了，在脑后束起一缕，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额角和脖颈，给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平添了几分易碎而阴郁的气息。但骨子里的那份熟悉，那种刻入灵魂的轮廓，无论隔了多久，变了多少，沈观岳都能一眼认出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沈观岳小声呢喃道：“是梦吗？”

宋听澜。

卧槽。

要命了。

好像真是宋听澜。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宋听澜在对方彻底清醒、目光变得清晰锐利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几乎是一种逃离危险的本能。他猛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上强行拼凑起一丝僵硬而陌生的歉意，声音干涩得几乎变了调：

“打扰了，同学。”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转身，几乎有些狼狈地，朝着与这个靠窗位置相隔两组的、教室另一侧的一个空座位快步走去，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沈观岳完全清醒了，定定地看着那个迅速远离、落座、然后刻意低下头不再看向这边的身影。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重新涌入耳中，阳光依旧明媚，可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对视，却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在他心里犁出了一道深刻的沟壑。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就这么……不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