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照不进两人之间这方陡然凝重起来的小天地。宋听澜说完便紧紧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不安的阴影，仿佛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审判。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沈观岳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苍白、脆弱，像一件精美却有了裂痕的瓷器。那些轻描淡写的字眼背后，是怎样混乱煎熬的日子，怎样自我放逐的夜晚，他几乎可以想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随之涌上的，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不是对宋听澜，更像是针对那让宋听澜变成这样的、无从捉摸的过去与病痛本身。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沉的、化不开的疼惜。

他伸出手，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宋听澜冰凉的手背。

沈观岳的指腹摩挲着那片微凉的皮肤，心里翻江倒海。他真的很想把人从被子里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不珍惜自己，为什么要用那些东西糟蹋身体。

可这念头刚起，撞上宋听澜那双因不安而湿漉漉望过来的桃花眼，所有硬起来的心肠瞬间化成了绕指柔，只剩下一阵紧过一阵的心疼。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宋听澜的手，然后起身，沉默地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很快传来细微的响动。沈观岳系上围裙，找出小米，仔细淘洗。水在锅中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时，他靠在料理台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搜索框。

他输入：“胃病的常见原因”。

一条条结果跳出来，冰冷而客观：

1.饮食不规律。

2.不良饮食习惯（如暴饮暴食、过度饥饿）。

3.吸烟。

4.作息紊乱、长期疲劳。

5.长期精神紧张。

6.压力过大。

7.焦虑、抑郁情绪。

8.生气、愤怒等强烈情绪。

他的目光一条条下移，每看一条，心就往下沉一分。前几条，宋听澜已经“招供”了。可看到最后那三条——“长期精神紧张”、“压力过大”、“焦虑、抑郁情绪”时，他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那些词句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窝里。这哪里是普通的病因列表？这简直就像一份针对宋听澜过去两年的、冷酷无情的诊断报告。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所不知道的、宋听澜独自承受的日夜。

粥在锅里慢慢变得粘稠，米香弥漫开来。沈观岳关掉火，静静站了一会儿，才盛出一碗，晾到合适的温度，重新端回房间。

“起来，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宋听澜一直竖着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闻言立刻乖乖从被子里钻出来，偷瞄了一眼沈观岳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继续“审讯”的意思，才悄悄松了口气，跟着他来到餐厅。

一碗清淡的小米粥摆在面前，米粒熬得开了花，金黄软糯。可宋听澜看着它，胃里刚刚平复的隐痛似乎又泛了上来，一点食欲都没有。他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粥，就是不肯送进嘴里。

沈观岳坐在他对面，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办法，只能继续哄。

“听话，吃点粥，暖暖胃。”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宋听澜抬起头，眉头微蹙，带着点讨饶的意味：“不想吃……可不可以？”

“不可以。”沈观岳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宋听澜肩膀一塌，认命般低下头，用勺子慢吞吞地舀起一小口，极其勉强地送进嘴里，那表情活像在吃什么苦药。

看着他这幅样子，沈观岳心里那点因搜索而起的沉郁，莫名被冲淡了些，泛起一丝无奈的好笑。他放缓声音，抛出一个诱饵：“乖，把粥吃完。吃完……我带你出去买点东西。”

这句话像有魔力。宋听澜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掩饰般地垂下去，但手里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刚刚还难以下咽的粥，此刻仿佛变成了亟待完成的任务。他不再磨蹭，一勺接一勺，很快就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把碗底亮给沈观岳看，眼神里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小小得意。

“吃完了。”他声音也轻快了些。

“嗯，”沈观岳接过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轻地夸了一句，“真棒。”

这语气让宋听澜耳根有点发热，他小声嘟囔：“怎么感觉……你在哄小孩？”

沈观岳把碗放进水槽，水流声哗哗作响。他侧过头，看了宋听澜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某人当年，”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清晰传来，“不也拿颗糖，就想哄我不要生气么？”

宋听澜：“……”

他瞬间哑口无言，脸上那点热度直冲头顶。短短两天，他都不知道被沈观岳翻了多少次“旧账”了！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柳城夏天的太阳毒辣得毫不留情，刚走出楼道，一股裹挟着地面热气的浪潮便扑面而来，像瞬间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型火炉。宋听澜脚步一顿，白皙的额角立刻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沈观岳走在他身侧，手里撑起一把不知何时带上的遮阳伞，往他这边倾斜了大半。“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在灼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宋听澜眯着眼，躲避着刺目的光线，回答得心不在焉。他对吃的一向没什么追求，标准低到令人发指——能填饱肚子，吃不死人，就行。

“不知道就好好想想。”沈观岳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已经单方面决定，要把这只胃病缠身、又不好好吃饭的猫，一点一点地养回来。

“……行吧。”宋听澜拖长了声音应道，带着点被安排的不情愿，却又奇异地没有反驳。

两人没走太远，不知不觉竟转悠到了柳城市二中附近。街道比一中那边略显杂乱，午后的暑气蒸腾着，连路边的树叶都蔫蔫地耷拉着。就在他们路过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口时，一阵隐约的争吵和推搡声传了出来。

宋听澜脚步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朝巷子里瞥了一眼。

幽深的巷内，几个穿着花哨棒球服、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正围着一个穿着校服的清瘦少年推推搡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那少年背对着巷口，被围在中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几乎是条件反射，宋听澜眼神一凛，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宋听澜！”沈观岳低喝一声，想伸手拉住他，指尖却只擦过他的衣袖。

人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片晦暗之中。

沈观岳看着空落落的指尖，无奈地叹了口气，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冲动，热血，见不得半点恃强凌弱的腌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