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河倒也不恼,反而俯下身,凑到沈观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咱俩都是一样的人,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沈观岳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一行流畅的字迹,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不一样。”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段星河,“至少,我不会强迫。”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段星河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
段星河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沈观岳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即将响起。
宋听澜坐在沈观岳旁边,偷偷瞥了他一眼。沈观岳正专心做着物理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刚才那段对话里藏着什么,宋听澜不知道。但他没问,只是轻轻碰了碰沈观岳的手肘。
沈观岳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眼里重新漾开温柔的笑意。
“沈观岳,”宋听澜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点未消的恼意,“这个月……你不准碰我了。”
他还记恨着被人发现痕迹的事。
沈观岳放下笔,凑近些,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我错了,小宋同学原谅我吧。你大人有大量,怎么罚我都可以,就这个不行……”
他这副模样装得实在到位,连眼睫都微微垂着,像只被主人训斥后耷拉着耳朵的大狗。
宋听澜看得心里一软,暗骂自己没出息——偏偏就吃沈观岳这一套。
“那……”他退了一步,“这个月不准亲我。”
不准亲?沈观岳心里叹了口气,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面上不显,依旧那副温顺模样:“行行行,都听你的。”
宋听澜这次学聪明了,干脆低下头不去看他。
——不去看,就不会心软。
课间休息时,宋听澜趴在桌上,脑子里还在琢磨校庆乐队的事。电吉他、贝斯、架子鼓、电子琴都齐了,还缺个主唱。
他自己也能唱,但注意力有缺陷,做不到边弹吉他边唱歌,总要顾此失彼。
“路姐,”他学着班里人的叫法,朝斜前方的路曼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路曼正和同桌聊着什么,闻声转过头,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拉开刘长宇的凳子坐下:“咋了?”
“你会唱歌不?”宋听澜问得直接,“咱乐队还缺个主唱。”
路曼眨了眨眼:“这题我熟。你要男生还是女生?男生的话,据我所知,只有萧柏舟唱歌还行但是他已经报了个人节目。”
宋听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瞥向不远处正低头做题的萧柏舟——那副冷淡的侧颜,实在很难和“唱歌好听”联系在一起。
难不成……这人还是个情歌小王子?
“你怎么知道萧柏舟唱歌好听?”宋听澜好奇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路曼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高一下刚分班那会儿,我们班搞了个聚会,在KTV里。有人知道他是留级下来的学长,怕他不适应新环境,就起哄让他唱一首。你猜怎么着?他还真上去了。”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唱的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背影》?还挺好听的。然后有人把他唱歌的视频发到朋友圈,他因为这个视频还在校园论坛里小火了一把呢。”
嚯——还真是个情歌小王子。
“女生呢?有谁?”宋听澜继续问。
“班长吧,”路曼想了想,“我记得班长好像是声乐艺术生。”
宋听澜挑眉:“那你怎么不叫她上去唱一首,偏偏来找我顶上这个‘烂摊子’?”
路曼理直气壮:“因为你帅啊。而且你去了,沈观岳也会去——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宋听澜被她这坦诚的回答噎了一下:“你良心不痛吗,路姐?”
“良心?”刚回到座位的刘长宇正好听见这句,插话道,“别造你路姐谣啊,她哪有那东西?”
路曼笑着踢了他凳子一脚:“滚一边儿去。”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课间十分钟总是过得飞快。宋听澜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样的高中生活,虽然总有这样那样的烦恼,却也有种说不出的鲜活。
沈观岳有个习惯——写作业时喜欢听歌。晚自习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值班老师刚查完人数离开,他便悄悄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白色耳机。
他先给自己左耳戴上,然后自然地倾身,将另一只轻轻塞进宋听澜的右耳。微凉的塑料外壳触碰到耳廓时,宋听澜手中的笔顿了顿,转过头。
沈观岳正低头摆弄着一个银色MP4,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的手指在按键上轻点几下,随即抬头,对宋听澜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
下一秒,歌声如水般流淌进耳中。
是一首英文歌。清澈的女声带着淡淡的沙哑,像夜风拂过琴弦:
You're the light you're the night
(你是绚烂白昼,也是沉寂黑夜)
You're the colour of my blood
(你是我血液里涌动的色彩)
You're the cure you're the pain
(你是治愈良药,也是极致苦痛)
You're the only thing I wanna touch
(你是我渴望触摸的唯一)
宋听澜的英语不算差。那些词汇在脑海里自动转换成意义,像一簇细小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窜进心里。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边人。
沈观岳正支着下巴,歪头看他。那双眼里盛着懒洋洋的笑意,在教室的白炽灯下闪着细碎的光。耳机线在他们之间牵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像某种隐秘的连结。
歌词还在继续:
Never knew that it could mean so much so much
(从不知你于我的非凡意义)
You're the fear I don't care
(害怕失去你,但我不管了)
Cause I've never been so high
(因为我从未这般悸动)
宋听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一瞬间,所有抽象的词句都化为实质——他明白了沈观岳于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喜欢,不仅仅是青春里一场热烈的心动。是光与暗的交织,是血液里的色彩,是治愈也是疼痛,是明知可能受伤却依然义无反顾想要触碰的唯一。
宋听澜看着他。借着这首歌,借着这共享的旋律与私密的空间,那些平日里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意,悄然流淌。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教室里依旧安静,前排的同学在低声讨论题目,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的喧哗。但在这个由两只耳机划出的小小世界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沈观岳看见宋听澜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地跟着哼唱那句“You're the only thing I wanna touch”。然后,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变得无比柔软。
——我明白了。沈观岳想。
——我也明白了。宋听澜的眼神这样回答。
两年的分离像一条宽阔的河,曾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各自在两岸跋涉,带着伤痕,带着迷茫,以为那些年少的心动会随时间褪色。可当再次相遇,当熟悉的温度重新靠近,他们才发现——
时光的洪流并未冲散什么,反而将那些粗糙的、混杂着不安与试探的“喜欢”,洗涤冲刷得愈发清晰、纯粹。它在岁月里沉淀,发酵,终于酿成了某种更深刻、更温柔的东西。
那是爱意。懵懂却坚定,青涩却真挚。
歌曲进入尾声,旋律渐弱。沈观岳伸手按下了暂停键,但谁也没有急着摘下耳机。他们就那样静静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在沉默中交织。
过了许久,宋听澜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沈观岳侧过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Love me like you 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