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今天过后就是国庆假期,学校大发慈悲取消了晚自习。放学铃声一响,宋听澜就拽着沈观岳的袖子,一路把他拉到了那栋熟悉的老房子楼下。
夕阳把楼道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观岳站在门口,脚步微顿。这里对他而言,总混合着一些复杂难言的情绪——重逢的欣喜,失而复得的庆幸,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对过去分离时光的刺痛。但只要宋听澜想回来,他便愿意陪着。
“来这儿干嘛?”沈观岳看着宋听澜掏出钥匙,明知故问。
“回来拿我的‘老伙计’啊,”宋听澜回头冲他一笑,推开门,“不然国庆拿什么跟你们排练?”
这是沈观岳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属于宋听澜的“家”。房子比他想象中宽敞,装修风格是简约的暖色调,米白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阳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洒进来,整个空间透着一种被精心维护过的、安静而温馨的气息,竟和他们合租的那间公寓有几分相似。
他跟着宋听澜穿过客厅,走进最里面的房间。推开门,是属于宋听澜的私人领域——出乎意料的整洁。书架上的书码得整齐,桌面上只有几支笔和一个台灯,床铺平整。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和一点旧书页的味道,清爽干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宋听澜径直走向墙角立着的一个黑色硬壳琴包。他蹲下身,打开锁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把电吉他。
琴身被取出的瞬间,仿佛有一小片雪原被带进了房间。漆面在不同光线和角度下,呈现出从银白到虹彩的细腻渐变,蓝、绿、粉、紫等多种幻彩光泽交织流转,如同初雪表面映出的极光。面板搭配一块白色珍珠纹护板,贝壳般的闪光纹理与幻彩琴身相映,纯净中透着梦幻。
“这把琴……”沈观岳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叫什么名字?”
宋听澜用手指轻轻拂过琴身,像在抚摸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克莱文CTH30,”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怀念的光,“型号叫‘梦幻初雪’。”
沈观岳静静地看着那把琴,又看看捧着琴的宋听澜。那洁净的白色、流转的微光,美丽中带着一丝易碎感……这琴的气质,竟与它的主人如此契合。他心中一动,没有说话。
宋听澜把琴小心地靠在床边,又从柜子里拖出一个大包,翻找出综合效果器、电子管音箱和调音器。他动作熟练地将设备一一连接,插上电源,最后将“梦幻初雪”的导线接入效果器。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吸一口气,抱起吉他,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久未通电的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宋听澜拨动了最粗的那根E弦——
“铮……”
一个沉闷、略微失准的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因为太久没有使用,琴弦的音准已经有些飘移,失去了它应有的清亮与精准。
这个走了调的音符,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针,轻轻刺破了房间内温馨平静的表象。它突兀地提醒着两人,有些东西被搁置了太久,就像这把美丽的琴,就像他们之间曾经中断的两年时光,总会留下一些需要重新校准、需要耐心调和的痕迹。
宋听澜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他没有立刻去拧弦钮调音,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轻轻摩挲着那根微微颤动的琴弦,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透过这个失准的音符,触摸一段沉默的过去。
夕阳的光斑在他低垂的侧脸和白色的琴身上缓慢移动,空气里漂浮着金色的尘埃。沈观岳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有些调校,不仅关乎琴弦,更关乎心弦。
“想听什么?我可以给你弹一首。”宋听澜抬起头,笑了笑。
“你随便弹一首就行。”
“那行吧。”
宋听澜抱起吉他,手指重新按上琴颈。这一次,他先轻轻拧动弦钮,仔细地校准了每一个音。然后,琴声随着音响缓缓流出,音调虽然带着电吉他独有的狂野不羁,却也含着弹奏者的柔情。
宋听澜边弹边唱了起来,嗓音清澈,带着一种叙述感:
“如果能重来,我的答案
会不会更改或是等待
守在你身旁绝对不逃开
不让谁将我们冲散
不怕风看穿我的孤单
不怕雨纠缠眼泪擦干
让回忆倒带我将爱保管
别让我一个人承担
这个失去你的遗憾我会勇敢
仰望风能带你回来
仰望雨能安静听完……”
歌声与琴声在房间内回荡,交织着夕阳的光晕。沈观岳靠在门边,静静地望着他。光影在宋听澜专注的侧脸和那把名为“梦幻初雪”的琴上流动,这一刻,他忽然希望时间能够停止。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宋听澜拆下连接的电线和设备,将电吉他仔细地收回琴包背好,又把其他设备单独装进另一个包里,递给沈观岳。
“怎么样?我唱歌好不好听?弹得厉不厉害?”他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
“好听,弹得也好。”沈观岳轻声说,眼神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无法从他脸上移开。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攫住,上前一步,忽然低头吻住了宋听澜的唇。
这个吻来得有些突然,却很温柔,带着夕阳的暖意和刚刚琴声留下的余韵。
“我陪你回家拿琴了,轮到你陪我了吧?”沈观岳满足地笑了笑。
宋听澜就这么晕乎乎地被沈观岳“哄骗”着,跟着他上了车,一路驶向城郊。
直到车子缓缓驶入一处环境清幽、绿植环绕的别墅区,宋听澜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等等,我就这么跟你回家?”他扒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独栋建筑和精心打理的前庭,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万一你爸妈在家怎么办?”
这感觉……莫名有点像要去见家长?虽然好像也确实是。
“别紧张,”沈观岳停好车,侧身帮他解开安全带,语气轻松,“没事的,我爸妈人很好,放心吧。”
话虽如此,当宋听澜踏进沈家别墅的大门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不仅是因为这栋建筑本身的宽敞气派,更因为屋内恰到好处的设计感与生活气息的融合,以及透过落地窗能望见的、打理得生机盎然的大花园和波光粼粼的泳池。
“你家……真有钱哈。”宋听澜忍不住小声感叹,眼睛微微睁大,像只踏入新领地的小动物,带着点好奇和谨慎。
沈观岳被他那副有点懵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可爱到,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没事,以后咱家的钱都归你管。”
宋听澜耳朵一热,还没来得及反驳,玄关处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舒适居家服、气质温婉的女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小岳回来了?哟,还带了同学来?”
“妈,”沈观岳自然地牵了一下宋听澜的手腕,将他带到身前,“这是我朋友,宋听澜。”
“阿姨好。”宋听澜立刻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举手打了招呼,两边浅浅的酒窝随之浮现,显得格外讨喜。
关易水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哎呀,你好呀小听,长得真好看啊。”她毫不吝啬地夸奖,目光慈爱。
“没有啦阿姨。”宋听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腼腆。
关易水越看越觉得喜欢,这才转头问儿子:“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拿点东西,拿完就走。”沈观岳解释道,“国庆不回来了,我要和宋听澜、虞霜他们一起排练校庆的节目。”
“这样啊,”关易水点点头,随即又热情地看向宋听澜,“既然来了,吃了晚饭再走呗?刚好阿姨想跟你多聊聊天,越看越喜欢你这孩子。”
这份过度的热情让宋听澜有些招架不住,他下意识地看向沈观岳。
“行吧,”沈观岳接收到他的眼神,揽过他的肩,“那我们先把东西放上去,饭好了叫我们。”
“好,你们去吧。”关易水笑着应道,目送两个少年上楼。
沈观岳带着宋听澜径直走向二楼尽头的房间。推开门,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乐器房。
房间隔音做得很好,一进去便有种与外界隔绝的宁静感。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好几把吉他,木吉他、电吉他都有,型号各异,看得出主人的热爱与收藏。角落立着一套银灰色的架子鼓,擦得锃亮。靠窗的琴架上,则斜倚着一把贝斯。
沈观岳走过去,拿起那把贝斯。漆面主体是深邃的黑色,在边缘和琴身边缘处透出细腻的橄榄绿至古铜色的渐变,在光线下呈现出低调而高级的质感。面板搭配经典的黑色护板,与深色琴身融为一体,凸显了P贝斯标志性的轮廓线条。
“这是我的贝斯。”沈观岳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柔和的共鸣。
宋听澜走近,目光被那把贝斯吸引。“很配你。”他轻声说。就像“梦幻初雪”契合他的气质一样,这把琴的模样,也莫名地贴合沈观岳给他那种感觉——外表沉静如夜,内里却蕴藏着破晓般的光亮与温度。
沈观岳抬眼看他,眸色柔和。“要试试吗?”他将贝斯递过去。
宋听澜接过,入手比他的吉他沉一些。他不太熟练地拨弄了两下低音弦,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声音在房间里荡开。他试着结合刚才弹的旋律,即兴拨了几个简单的根音,竟也奇异地融洽。
“有点意思。”宋听澜笑起来,将贝斯小心地靠回琴架。
两人又在乐器房里待了一会儿,沈观岳给他看自己收藏的一些效果器和老唱片,分享些他练鼓或玩吉他时的趣事。宋听澜则好奇地摸摸这个,问问那个,房间里的空气松弛而愉悦。
直到楼下传来关易水喊吃饭的声音。
晚餐很丰盛,菜式家常却精致,能看出用心。关易水十分健谈,不停地给宋听澜夹菜,询问一些学习、兴趣爱好之类不涉及隐私又容易打开话题的事情。她态度自然亲切,丝毫没有富家太太的架子,让宋听澜最初的紧张感渐渐消散。
沈观岳的父亲沈见山因工作忙,晚上有应酬不在家。关易水提到他时语气寻常,只是略带遗憾地说下次有机会再介绍认识。
“小听啊,以后常来玩。”关易水盛了一碗汤递给宋听澜,语气真诚,“小岳平时朋友不多,能带回家的更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这么放松,阿姨很高兴。”
宋听澜捧着汤碗,心里暖融融的:“谢谢阿姨,我会常来打扰的。”
“打扰什么呀,欢迎还来不及。”关易水笑道,又看向自己儿子,眼神里带着了然与温柔,“小岳,要好好照顾朋友,也照顾好自己。”
沈观岳点点头:“知道了,妈。”
饭后,沈观岳上楼收拾了一个装乐器和必备物品的背包。关易水又给两人塞了不少水果和点心,叮嘱他们排练别太累,注意休息。
离开沈家时,天色已暗,别墅区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回程车上,宋听澜抱着装满关爱的零食袋,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忽然轻声说:“你妈妈真好。”
沈观岳坐在旁边,唇角微扬:“嗯。她一直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她也很喜欢你。”
宋听澜转过头看他,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带笑的侧脸。“我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