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再度破土而出,你捂上胸口,放下。
你覆上阿瑟拉的肩膀,幽绿的眼睛定定望向巨兽:“我……来……帮……你。”一种油然而生,生来一体的力量被你催发,绿光一寸寸遍布藤蔓。
光芒延伸的尽头,根根藤蔓接受了生机。绞紧。禁锢。
另一只手抬起,绿蔓响应你的召唤,它们与阿瑟拉的交缠相融,紧紧地设下保护。
雷伊的风刃片片袭向巨兽,它们有的被吞没,有的却削掉皮毛。
他蓄力。借助风一个跃身,来到灰雾之上。
巨大的风流被他一点一点团聚成球,又迅疾释放。
“呼——”猎风呼啸而去。
巨兽挣动前肢,捆缚的绿蔓再度崩裂。
“咚!”它踏下,熊熊的怒火转眼向你们倾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塞尔扒开绿蔓缝隙,仰头望向雷伊。
你摇了摇头,静静地再度伸出一缕柔软的枝丫,将他揽回。
你抬眼,松开阿瑟拉的肩膀,来到所有人身前。
伸手。发出绿荧的光,它们如大地呼吸般,跟雷伊的风刃一样,一同融入巨兽。
你暗筹。有哪里被你们忽略了。
可你无法再思考,你双眼紧紧盯着向你们冲来的巨兽。
它让你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你似乎曾经对付过它。
不止一次。
有什么片段掠过你的脑海,你缓缓睁大眼睛。雷伊的风刃,又来了。掀起的巨风吹乱你的碎发。你再度抬手。
“净化。”它根植于你的深处,你不假思索短促念出。
刹那间,耀眼的金光划破浓雾,照耀这一方天地。
灰暗的巨兽磷火熄灭,随着迟滞的脚步,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一点一点响起。巨大的存在如灰烟一样,正在逸散。
结局似乎已经注定。可你还一错不错地盯着。你似乎明白,只有彻底的毁灭,新生的希望才会降临。
灰雾再度聚拢,雷伊迈步而下,转瞬脱力单膝跪地。他嗬嗬喘着气,潦草头发下,眼神锐利。
你们都一同盯着巨兽,塞尔小跑的声音在雷伊处响起。
你们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塞尔揉了揉发麻的肩膀,小声嘀咕:“今晚来的怎么不是裁定团的游魂?”
雷伊瞥他一眼:“少说两句。”
就在即将离开这届地方时。
突然,巨兽模糊的头颅处,那空洞的眼眶再次燃起磷火。它深深地吸气,灰雾便流动进入它的肺腑。
巨大的吼声震彻整个盖亚之泪。形同装饰的触手一寸寸伸长。
拖动着它庞大的身躯,宛若游虫一样,横扫。
“嘭。”它们躲过你们的攻击,截堵你们的后退。直直想要抓住另一头,即将再度袭击的塞尔。
锐利的剑光闪过,当啷一声。兵器击打地面。灰尘荡起,砰砰翻滚的人缓缓爬起。
你迟钝地伸了伸手。你看见那处邻近的凯伊毫不犹豫地跨出一步,张开双臂,稚嫩的背影挡在那个总是嘴硬的少年身前。
你想要护住他们二人。粗壮的绿蔓再度撑起。
几根暴怒的触手却向你横扫而来。来不及躲避。触手的影子在你眼中愈来愈近。
刹那间,是阿瑟拉将圣石上抛。莹润的圣光照亮一刹夜空。
怪物迟滞。那覆盖鳞片的触手慢一拍如巨锤砸来。藤蔓织成盾,三息即碎。他抬手想再召,已来不及。
“呃!”阿瑟拉推开你,咽下闷哼。
“砰——!”
木屑纷飞,尘埃四起。他那头柔软的金发消失在坍塌的墙壁后。
你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仿佛一种痛意再度弥漫,你捂着额头,神思混乱。
一片灰雾里。
胸口那道幽蓝的刻痕,从埃塞斯带来,与潮蚀之钥共生的烙印,此刻正剧烈,近乎灼烧地,搏动起来。
你想要呐喊,你想要抠破自己的胸口。
以至于那痛意可以得到宣泄。
可你没有。你强压下那莫名汹涌而来的东西。
它卡在喉咙里,堵在胸口,让你喘不上气。
你稳稳抬手。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
不是阿瑟拉那种优雅,有序,如臂使指的新绿。它们更粗砺,更野蛮,像被压抑了许久的渴望终于找到裂隙,疯狂而不计代价地向外奔涌。
它们缠上巨兽后肢,绞紧。巨大的烟尘荡起。
你穿过战场的尘埃与破碎的藤蔓。
穿过雷伊呼啸的风刃、塞尔溅血的短剑、凯伊嘶哑的音律。
有什么不一样了,却什么都没有变。长长的辫子随着走动摇摆停滞,垂在后腰。
你穿过这一切,站定在那堆废墟前。
阿瑟拉靠在断裂的木柱上,金发沾了灰,嘴角的血已经干涸。他看见你,浅蓝色眼睛极轻地眨了一下,然后,弯成月牙。
“埃尔,”他说,嗓音有点哑,却满是笑意“恭喜你啊,又长大了。”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拉着他起身,幽绿的眼睛沉静地望向那头被严密禁锢的巨兽。
灰雾在巨兽身后翻涌。
而在那一片翻涌混沌的灰白之中,你们看见了——
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摇摇晃晃着穿行,而后噗通跪坐在那里。
脊背深深弯折,像被岁月压垮的枯枝。
你伸出手。一点湛蓝的光,遥遥飘出。
时间仿佛……停住了。
风悬在半空。尘埃定格在光线里。巨兽再度挣动的身体、塞尔惊愕张开的嘴、凯伊指尖未成形的音讯、雷伊挥出半道的风刃——一切都仿佛凝固在这片琥珀般的寂静里。
只有那跪坐的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看向你。
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时光,隔着战火、泪水、与一座城邦的覆灭。隔着这头被她的执念喂养了太久而迷失的巨兽。
她看向你。
而你看着她。
第一缕黎明的光辉,穿透了灰雾。
很细,很淡,像初生婴儿睁开的第一眼。
你迎着光,看她接住那点湛蓝。
巨兽发出最后一声嘶鸣。
像梦游者困惑自己被唤醒,发现立于悬崖边缘。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骨与肉、鳞与皮,如尘埃般塌缩,层层剥落,散作灰雾的一部分。
最后坠地的,是一枚已经暗淡,布满裂纹的黑曜石碎片。
和一片洁白,早已干枯的羽毛。
天光大亮。
黎明的金辉像潮水,温柔而不可阻挡地,漫过残破的石柱,漫过寂静的庭院,漫过你们每个人沾着血与尘的脸。
你幽绿的眼睛望着她。身后是互相搀扶的同伴正在走来。
那个跪坐的女人,正被这光一点点稀释。
身形越来越淡,她静静地瞥视你。
像要把某个还未说出口的托付,就这样隔着光与雾,放进你掌心。
“呼——”一阵风吹过,雾气弥漫。
那里,什么也没剩下。
最后……唯有一双忧愁的眼睛烙印在你脑海。
阿瑟拉靠在藤蔓上,金发凌乱,脸上犹带血痕。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你走近时,轻轻摘下一朵洁白的小花,凑近你。
呼吸几息交融后,他伸手整理你的碎发。
浅蓝色的双眼碧空如洗。
“真地长大了啊……”他感慨。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