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微光如灼灼萤火,温和地照进这个良夜。
远处是雷伊塞尔的低声交班声。
刚才还气势万千的年轻凯伊,已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你与阿瑟拉轻轻跨过,将绵长的微鼾抛下。
“这小子、哈哈,真有你当年的风范!”离得近了,属于雷伊的小声揶揄,就送了过来。
“是——是——,多亏了你英明神武,包容我那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
少年稚气却别扭的声音拉长响起,看见你们后,塞尔夜色里黑扑扑的脸蛋悄然,落了红。
他抱臂,将脸扭向别处。
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簌簌穿过半掩的木门。
吹得你头脑清明。
不知是不是错觉。风里好像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
极轻,极远,像琥珀深处缓缓蔓延的裂隙。
你侧耳去听,它又消失了。
你出神。
无意识地摩挲着耳畔小花,那里已经被你摸得泛了卷。
“埃尔,小心你的脑瓜冒火星。”一只手伸来,轻柔地将你的苦恼抚平。
阿瑟拉握住你的手,阻止你继续抚弄。他浅蓝色的眼睛望向门隙外,那片凝固的灰雾。
“记忆就在那里,它不会溜走。
就像你说的,树的叶子落下,叶子的滋养却始终在那儿。从未有遗失。”他声音烂漫,你却听出其中无限的游离。
你怔住,不知为何脑内忽闪过浩瀚无垠的绿野。那里山花烂漫,野兔成群。
有什么人抬起指尖,蹁跹的蝴蝶便悄悄落下。
“我……你……”你一字一顿,想要表达什么。
但你猛地警惕。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错觉。
一尺。两尺……
有什么东西在灰雾中出现,正在缓慢而又有规律地,搅动这片凝固十几年的琥珀。
“咚。”那是它发出的涟漪。你神色严峻。
“埃尔?”身旁的精灵眸中流露疑惑。
可他从你的态度中嗅到危机,瞳孔紧缩,手底操纵着绿蔓,开始一寸寸延伸,扎根地下。
伺机埋伏。
分出的一支敲在雷伊的肩膀。
“队长。”
只一声,雷伊几乎在触碰的同时睁眼,那双总是带着松散笑意的眼睛褪去迷蒙。
他迅速摇醒身侧蜷成一团的塞尔。
“唔……干嘛……又轮到我了吗……”塞尔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嘟囔声还没落地,就被雷伊捂住了嘴。
“别出声。”雷伊用气音说,神情警惕。
塞尔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阿瑟拉的那支藤蔓已转向凯伊,轻轻拽动。没反应。又拽了一下。那年轻人歪着头,呼吸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傻笑,显然正做着什么威风凛凛的美梦。
“凯伊。”塞尔凑过去,压低声音叫,在发现同样没反应后。
他急了,伸手在那张沾着灰土的脸颊上像拍西瓜似地,拍了又拍。
竟然没醒?
“喂!”塞尔有些不可思议,加重了力道,两巴掌下去,清脆响亮。
“唔哇——!”凯伊猛地弹起,瞪圆了眼睛,张嘴就要惊呼,被塞尔一把捂住。
“嘘——嘘——!!是我!我们!”
凯伊眨了眨眼,认出人来,胸膛剧烈起伏。他游走在清醒与恍惚之间,嘴唇翕动:
“……莱恩。”
他轻声吐出这个名字,“我梦见……她一直在叫莱恩。”
你猛地扭头。
那个名字。那个溪边的妇人。那穿透梦境直直望向你,带着无尽哀伤与恳求的眼睛。
你还来不及细想——
“咚。”
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
你望去。
灰雾翻涌。像是有巨物在雾中缓慢漠然地转身。然后,它穿透了那层终年不散的帷幕。
那是一具不该存在于世间的躯体。
它庞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废墟。曾为鹿的骨骼撑起过于宽阔的脊背,曾为熊的筋肉裹着干瘪龟裂的皮膜。
数条覆着鳞片的触手从肋下、腹侧胡乱生长出来。它的头颅低垂,看不清面目。
只有眼窝处,两簇幽微的磷火,将熄未熄。
你们察觉到它似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是走着,走着,如夜游神在永恒的梦境里徘徊。
可它朝着这边来了。
踩碎脚下早已零落的碎骨,撞歪本就东倒西歪的石柱。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走。”雷伊面上没有笑意。
阿瑟拉的藤蔓已攀上打开的窗框,织成悬在半空的通路。塞尔第一个钻出去,踩在绿蔓上,警惕地走着。凯伊紧随其后,踉跄了一下,被塞尔反手拽住。
你搭在阿瑟拉的手上,紧跟雷伊脚步,刚踏上藤蔓,身后传来细微的木质呻吟——
那巨兽抬起了前足。
你迅速望了一眼,那足蹄踏破风声,在你刚刚离开的房屋上踩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身后稀稀落落的石头滚下。
巨兽低垂的头颅忽然顿住,扭头转向了
阿瑟拉颈间。
那枚圣石正发出温润持久的柔光。
“吼————”
那巨兽的头颅猛地扬起,仿佛被激怒,迅速向你们踏来。
“散开!”雷伊低喝,几道风刃呼啸而出,没入巨兽侧腹如泥牛入海。
那巨兽甚至没有躲避,而是犹如闪电在灰雾中奔走,向你们发起四面八方的袭击。
塞尔一剑划过垂落的触手,火花四溅,只崩落一小块鳞片。他咬牙甩着震麻的手。
“好的,凯伊,不怕。这是你成为佣兵的第一步。”
凯伊颤抖着深吸口气,握住胸徽闭眼,再睁眼时多了一种奇异的专注。他指尖轻弹。
“嗡——”
一道尖细锐利的音讯,凝成一线,精准灌入巨兽耳中。
那头颅微不可查地一偏,脚步迟滞。
“有用!”凯伊眼睛一亮。
巨兽狂躁,躲进灰雾,磷火闪烁盯着他。
“怪物对它很在意。”阿瑟拉后退几步,向你们示意。
站定。
他双手交握胸前,圣石光芒大盛,与指尖滋生的金光交相辉映。他闭上眼,金发无风自动,第一次一字一句,如颂古老歌谣:
“以丰壤为桥……天空为索……森严的天空之主……我聆听……”
脚下的碎石开始震颤。
数道如树干粗的藤蔓密集地破土而出,一改之前的柔软,如长矛般凌厉有力,狠狠刺入巨兽肢体的接缝处,绞紧、勒入。
巨兽吃痛,猛地甩动躯体,两根藤蔓应声崩断。
阿瑟拉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迹。
你警惕周围,尝试找出怪物弱点。却听到他的闷哼时,怔了一下,你的心不可自拔地泛起痛意。
仿佛……曾经的你一直在为此痛惜。
不可以……你空白的情绪荡起涟漪。
你看着他明明嘴角渗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微风拂过他的眉眼,而他只再次催动魔力,将被崩断的藤蔓重新接续。
不可以……你默念。
不可以……你静静盯着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