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瑶身形微顿,原来是上头赏赐,怪不得这样小心。
她再看了看女子衣冠,才注意到这人穿的布料上头未有印花,但光泽顺滑乃上乘品,揣度着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举手之劳而已,贵人不必挂怀。”
“我名谢疏,秦州互市令之妻,谢户曹的同宗堂姐,家中还有一弟弟。”女子自报家门,随后笑道,“若是夫人不喜别人打扰,妾回去后可只遣丈夫送金银到府上拜谢。”
原来是谢家女儿。谢家乃秦州大家,萧瑶曾听人言,谢疏表字之迎,她与当今皇后,添上已故的商家二女儿商兰是手帕交。
如今,她嫁入秦州世家大户姜家,现下的谢家由其弟谢砚担任家主。
萧瑶了然,她与番儿对视一眼,冲人躬了躬身:“妾身萧氏小字琼华,秦州商家商语之妻……互市丞商说的嫂嫂。”
此言既出,萧瑶见谢疏似愣了愣,方才的盈盈笑意似有一僵,不知是否看错。
但谢疏很快又笑了:“极好。夫人今日之恩,改日若得空闲,必定去府上拜谢。”
“您太客气了。”萧瑶客套着,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不过夫人若真是想道谢,妾确实有事相烦扰。”
风又瑟瑟吹过一阵,吹的萧瑶眉头皱起,身子又一抖。谢疏看在眼中,反手解了身上的氅衣,不由分说给萧瑶披了,又摁住她要拒绝的手,点头笑道:“萧夫人有何事,我若力之能及,必不推辞。”
“三日后乃家里小姑生日宴,我今年头次来他家里为其操持,若夫人肯来一趟,也算给我个脸面了。”萧瑶拢了拢对方给的氅领,“自然,不得空也不勉强,夫人自便就是。”
“不勉强的,三日后并无其它事忙。”谢疏回的很干脆。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如此说,脸上转疑为喜,“就劳烦夫人今日回去了送个帖子来姜家,三日后我定信守承诺,上门为女郎庆生。”
周遭寂寂,有风卷薄沙而来。二人简单道谢说定后就各自都去了。
传话,给方子,吩咐店中伙计将送松仁酪在开席前一晚送到商府。
一切完成后,萧瑶看着时间还早,便着马车车夫要其将自己带去找商说。
虽不知是何缘由,那人在半途中非要下车,但此次能出来多亏人家,人不能不知恩图报。
车夫应她意,将她拉到了郊区的一间酒肆前头。
此地偏僻的很,萧瑶让番儿在车上等,下了车,进去后他不他发现不仅是此地偏僻,而在此地开的这种无名小九四也是生意冷清,一个不算小的厅堂中只坐着两三个客人。
一进去后,她一眼便看到了角落坐着的商说的背影。
商说端坐在案边,身前的酒盏满满当当,却像是一口没动,而他对面坐着一个素色锦袍加身的男人,却正端着盏子喝。
男人身后立一个桃红衣服的歌女,在他喝完后给其续酒。
看样子,二人已经攀谈多时。萧瑶驻了足,随便找了个案桌坐下背对着他们。
——“姜市令这话,商说听不懂。”
她也不知那边有无注意到自己,但从声音来看,商说仍在与那人说话,没被打断:“商说受您举荐到了今日这位置,不想去冒险挣不属于我的那一份,您是能体谅的吧。”
接下来就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粗壮低沉年龄偏大:“商郎聪明过人,我不信你听不懂……”
有酒入杯的流动声,这男人似乎喝了一口酒,又说:“你在我手底下干事也两年了,当初我提拔你上来,就是看着你懂。虽说此次,咱们是第一次见这阵仗,自然慌张。但我告诉你,你就是年纪小,待后头过了这次,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她不想过去打扰,也没兴趣听男人谈话,此话入耳,她半分也听不明白。
她只静静去柜台前取了盏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着。
那边还在谈。
“还是算了。”
商说温和笑了笑,眼前男人眼中带着一丝厉色,分明是在逼他,但他仍是笑笑。
装模作样。
对面坐着的是秦州姜互市令姜瞿,见状脸色立刻一沉:“你以为没了你,此事就不能办了吗?”
这是哑谜,就是避免旁人听懂。
姜瞿以碗盏轻磕案桌,磕出不大的声响,低声道:“死心眼,小心不通情理大祸临头。”
对面小子自从坐到这儿就和他耗,这么长时间装傻充愣,让人实在恼火。
商说不语。
近来,又到每年入冬朝廷统计地方税银的时候了。姜瞿与秦州刺史王壁在此地为官多年,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他们对于每次的税物卷宗都有动作,每逢朝廷查税,他们都会把卷宗处理一番再交上去,这些年来无一次例外,且都平顺的过去了。
而不知怎的,今年朝廷下了令,避免错漏或有人徇私,税务卷宗要各州互市监从上到下都过一遍。
此令一出,姜瞿与王壁动作飞快,连夜行动,或以利诱,或威胁,总归结果合乎于心,互市监上下基本都被打通,皆表示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除了互市监二把手,互市丞商说。
这人是去年才到的,他行事利索,不像才入仕的莽撞,也不像有什么明确清廉志,王壁和姜瞿都觉得可利用,便破格擢他到互市丞。
谁知商说擢升之后,反倒愈发让人看不透了。虽按时按点处置公务,低头干事的模样半点未改,可偏生让人觉着,他心里藏得住事,面上瞧着风平浪静,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心思。
姜瞿与王壁觉察到后,都留了个心眼,就连这次威逼利诱也都刻意避开他,再来私下找他谈。
彼时,姜瞿接过身后歌女端过来的茶水,愤愤之后突然笑了:“无事,那今日便这样,我回去如实通报刺史,商郎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