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人眉间像有化不开的沉凝,但不像不悦,也不像有什么棘手事办不了,倒像是满心烦忧堵在胸口,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郎…君,萧夫人那儿……您,没出什么事吧?”
据对多年的了解,归成大着胆子问出了这样的话,二人心照不宣却都明白,弦外音很明显了。
商说脚下立刻一顿,脸色一变冲他怒视过来,归成瞧着他主子脸上倒见了红晕,像被撞破了什么窘迫事,忙道:“主子……您别生气。”
商说本觉得尴尬,归成与他一同长大,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但这人又突然劝他“别生气”,让他有一种被人揭破了什么羞耻事情,而又过来安抚他让他冷静的情状。
他非但没被安慰好,反而脸五颜六色起来,归成见状,心下更慌了。
但刚走出人家门口没几丈,他知他主子气急也不能在这儿吼,忙乱之下,想着好死不死地安慰:“您别不好受……这人之常情,男人都得娶老婆……”
话毕才发觉此话更荒唐,他出口的话猛地一停,商说的眼光立变凌厉,切齿笑了:“你要是实在闲的慌,就滚去领二十板子。”
“……”归成一凛,立刻清醒了,忙垂头闭了嘴。
这笔账不宜再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
商说越发糊涂,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蒙在脑中,他看不清。
是夜,萧瑶带着归成给安排的一众家丁,乘车到了地方。
不是姜府,而是谢家。
叩门后,有小厮来门口打开门,他们得了准允,萧瑶嘱咐身后人都原地等着,只由自己一人去。
没去姜家是有考量,她一人拥了沉重的月白大裘过了穿堂,见前头廊下正立着一个颀长如竹的剪影。
见她来了,那人似早有预料,带着后头下人三两步迎了上来,萧瑶驻足,冲人有礼道:“妾深夜造访,扰了贵府清净,还望恕罪。”
那人的左右人皆提灯笼。
萧瑶见过礼,抬眸去瞧,眼前男人映于微光轮廓偏薄,衣袂垂落时线条流畅,又着厚重的棉袍,连脖颈都裹在绒领里,但露出一张清瘦有骨的脸,眉宇温和,柔而不弱,似有先秦君子遗风。
他礼貌道:“无事,萧夫人有事但来无妨。”
在谢家,除了家主之外的任何一个,都无权这么说。
此人必定是谢砚,谢润台。
萧瑶看清人面目之后,再次俯了俯身:“多谢郎君,妾此来目的想来郎君知道。”
谢砚身边人拿着暖灯,灯光映照下,他转过身一抬手:“自然知道。家姊今晚饭间便与在下说过了,眼下正在后头院子里等着,夫人去就是了。”
谢疏是今日傍晚回来的,谢砚对阿姊的事向来关照,可对此次事却不太了解。据下人的话,他只知道家姊去了趟商家赴宴,第二日回去后便与丈夫大吵一架,然后就摔门而出,带着女儿回来了。
谢家这一脉只有谢砚与谢疏两个,父母早亡,他自己先后娶了两房妻子都病死了,算命的都说他命里克妻,要么配个命硬的和乐一世,要么便是哪个也留不住,娶一房没一房。更建议他甚至别插手别人夫妻事,也是有忌讳的。
所以对此次阿姊的事,他就没干涉。
萧瑶和他寒暄过后,道了谢,谢砚便着人引路将人送去后院去了。
允记望着远去的夫人,又转头看看自家主子,见谢砚目光正落到萧瑶远去的裙角处出神,不由提醒道:“郎君……该走了。”
今晚月色不朦,清辉朗朗洒下,连檐角的霜色都照得分明,院内静澈。
谢砚出着神,倏尔眯了眯眼,将外头衣服拢的更紧了些,待看萧瑶跨进对面院子彻底没了影,才回去了。
萧瑶跨进屋子,里头冷寂一片,唯有屋中央炉火烧的旺,而屋内案边坐着的谢疏只引了一只灯烛,目光盯着那光点出神道:“萧夫人来了。”
“是,妾来了。”她神色暗淡,眉目无光,萧瑶见了一时有些自责,“夫人切要珍重自身,不要因为外头人作践了自己。”
谢疏闻言分明蹙了蹙眉,好像又是触到伤心事。
她扶案起身,和萧瑶与自己一同坐了旁边的高凳上,对面而坐。
谢疏今晚没着华丽衣服,只穿的体面的厚袄,连头发都只盘了没有之前那样插珠钗。
她眼眸下垂不看萧瑶,话音语气却坚定:“如果你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要难过而来的,那咱们就喝几盏茶说上几句,但如果是为了他们男人官场上的事情,来作说客的……”
这话说的萧瑶早有预料,看来谢疏果真是拿了拾娘后就得知了商说的打算。但具体知道多少,有没有向姜瞿透露,萧瑶却不知道。
她只得心下盘算着,看着谢疏眼睛里隐隐有泪,唇线却绷得极紧:“做说客的话,那就不必开口了。我与姜郎膝下有女儿,温和可爱,我纵恨他行为作风不好,但也不可能为了伸张什么正义,让我女儿早早失了爹,日后被人冷眼嘲讽,一世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