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抬眼,只见那婢女浑然不觉,仍是十分恭谨地回来,冲自己点头示意了下,就将床头的灯烛点亮了。
昏黄的灯光底下,卸去外袍,他自己只着月白中衣,长发松松束起,仅一根素簪绾住。
商说看这侍女望了自己一眼,随后走向旁边的木头架子,上面放的铜盆都是提前安置好的。
她将架子上头的布巾拿到手里,随后探手出去,试盆内水温。这人举动轻巧,微微倾身时,剪影被灯火拉得柔长。
看在眼里,忽觉有什么记忆,随着盆内水荡漾开来的声响,一同撞入他的脑子。
商说心下顿时漏了一拍。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灯,这样的天气,自己的生身母亲黄氏曾带着他在屋里,等老家主。
当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凉夜晚,老家主因公在外头很晚都不归,他等的都困了,当时挨着身侧母亲的肩头便昏昏沉沉过去。
身旁人轻笑着揉着他的头:“说儿乖,你爹爹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精力接话,方要入梦中,门却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有寒凉空气混杂着外头的风,骤然扑过来,冷的得他立刻清醒了,睁了眼。
屋内灯被寒风一击,灭了好几支,眼前,一身官服的爹爹埋没在阴影里,一句话不说,就往屏风后头走。
当时很多细节他都记不得,只记得当时爹爹的心情似乎不大好,像有什么公事没解决。而他母亲见爹爹回来,就轻轻推开他,又把灯重新点燃,笑脸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今日可辛苦了……”
然后黄氏接过进来的家仆递过来热毛巾,向丈夫追上去:“夫君想来是累得很了,妾身服侍您早早歇歇……”
手捧温热的巾帕,侍奉梳洗,原本是极其关心的行动。
可他没有看到父亲的反应,只听到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怒斥:“滚出去……!”
他当时在夜里头困倦得很,父亲发了大火把他吓得睡意全无,然后把母亲和他都赶了出来。
冬日的风冷的彻骨,母亲抱着他走出一段路,就有泪珠湿了她的衣襟。
母亲哭了,当时的情状……
这景就像拿什么东西刻了一样,死死烙在他脑袋在里。
此刻又像在眼前,走马灯一样走一遍,当年的那块巾帕,化成眼前侍女拿在手上的布巾。
商说见这侍婢走到他跟前,弯下腰轻轻动手,一点点给他擦着脸。
布巾敷上脸颊,暖意瞬间浸透肌肤,绵软厚实,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不烫不凉,似是将他一身寒意尽数拭去……
可下一刻,他却脱口而出一句:“滚出去!”
难过、委屈、当年那个夜里所有的东西……多年前的情绪混着齐齐翻涌,把他强撑着维持的体面一齐杀净。
“……郎君?”
一言既出,脸上的布巾顿时一停,身前侍婢当即屈膝跪倒,大气不敢再出。
可他仍烦得很,垂目看着地上的人,一时根本不自控:“我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么?”
声音比方才低许多,但咬牙切齿更让人胆寒。
泠回看在眼中,惊惧交加,但怕过,随即又是薄怒。
所怕是觉得没有侍奉好惹郎君发火了,但她飞速想了一下,发觉自己并没有侍奉不妥之处,这人纯粹是无故发作。
她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子,三四岁上爹妈也是疼爱的紧,只是后来家里头败落,实在揭不开锅才被卖到这儿混口饭吃的。
她聪明伶俐,在李氏屋里头里得主子看重,后来跟着四娘也是极受疼爱的丫头。但不想今晚来这里之后,郎君却不把她当人,就这么无故恶狠狠地骂她。
这分明是从没受过的辱。
她僵在原处,抬眸见了三分怒火,直愣愣盯着商说,一时不答话也不退。
商说目光直愣,盯了这侍女的脸一刻,两刻,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静下来,才惊觉自己方才所为全无道理。
他理智回拢了些,就要伸出手。
泠回跪着,她觉得眼前人应是顾忌李氏,竟抬手要扶她。
可方才这人凶神恶煞,目下转变太快又让她惊惧,她向后一缩避开了这人的手,而后没再观察,后撤一下,撑地转身,飞速便跑了出去。
谁让来的,她就去找什么人。
于是泠回就跑着到了清合蕙宁。
便有了眼下,萧瑶一进院子,便见人跪在屋门前,哭得停不了的景儿。
她一惊,三步做两步直接过去,亲手将人扶了起来:“姑娘受委屈了,也是我的不是,才让你受这一顿作践。”
刚才在路上,番儿将事情大抵经过与萧瑶说明了。
泠回心里头正有气,但见眼前人诚恳八分,凌厉两分。她垂了垂眼道:“奴婢不敢承夫人这个情,只是郎君心情实在不好,奴婢有负夫人重托,还请夫人将奴婢打还给四娘吧!”
萧瑶顿时轻皱眉,听这人又道:“虽然回去再没有奴婢的地儿,但奴婢情愿做个看门的低等丫头,也断不会再过去惹郎君的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