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榻铺着暖锦褥，枕边散着未收完的六博棋。

榻边槐嬷嬷给李氏递过来一颗葡萄，李氏坐起身来，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

她倚着床头的摞起来的几叠大枕头，扶了扶沉沉昏昏的头，接过葡萄开始剥皮：“这孩子想找人，我看着她给老三安排了丫头过去，也深感欣慰，所以想帮她一帮。”

“夫人说的这话，像个婆母了。”

槐嬷嬷知道李氏的性子，说这话也不藏着掖着，李氏听这话刺耳朵，转头瞪她一眼。

“我不懂您？那不能够。”槐嬷嬷抿嘴仍笑，“夫人明明是自己不想管家，从来了商家那日就是，天天盘算着怎么出去，老家主在世时候您是不能如愿，天天盼着三郎娶媳妇好脱身松快，谁成想郎君是个不娶的，您郁闷了这些年，如今好容易来一个女孩子，就死命了按住用。”

李氏自从出阁前就这样，天大的事也无所谓，一心想着拿钱游山玩水做生意，对男人的态度就好像鸟之于船，压根不想要。

“好歹我也是你主子，又病了，你说话留点口德吧……”李氏心虚，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但能怪我吗？那商老头年龄上大我十岁，本是阿姊丈夫，后头阿姊没了，我老子娘非让我嫁过来，我说我担不起，他们打着骂着也要我过来，说不能让嫁妆旁落……”

这说起来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

槐嬷嬷听了心里发苦，却发现自家女郎却没事人一样，脸不红心不跳着说：“结果呢，钱是没旁落，那老头也是不纳妾，也天天回家来我屋里，但外面看着是夫妻恩爱，可是……貌合神离大家过了一辈子到他咽气，我们也没说过一句除了家长里短和孩子之外的事情，你说好不好笑……”

其实就是所托非人，但李氏浑然不觉，她如今也天命已过，从来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好的。

槐嬷嬷喊了声：“夫人……”

李氏摆摆手，脸上当真是一点异样都没有：“不过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现在孩子长大了，有钱傍身，并且还没……”

她想脱口一句“没丈夫”，硬生生拐了弯：“没烦扰……这才是女子该活的日子。”

槐嬷嬷闻言不语。

外头风渐渐起来，雪绵绵密密地落得更紧，打的空气发潮。

萧瑶回去后，有人来传话。

她不知道为何这时候还有人来请自己，下了雨的，外头这么湿，天地上下都白了，去哪儿都去不了。

来的丫头青布夹袄，裙裾厚实，分明是府里上等丫头的打扮。

她冲着萧瑶行礼：“这场雪来的举世罕见，越家那边办了赏雪宴，我们女郎接了越家女郎的帖子，邀夫人同去呢。”

萧瑶不认得人，但听这话猜得出她主子是谁。

她转头瞥了一眼番儿，番儿冲来人笑道：“多谢女郎相邀，不过我们夫人这会子有事，还是不能成行了，麻烦小禾姑娘回去说一声，夫人在家待着等女郎回来，女郎玩的开心些。”

商若平日里骄纵蛮横，如今竟派人来请，大抵是之前替她解围的恩。不过不再乌眼鸡一样对自己，萧瑶就很满意了，哪敢奢望这小姑能有多大改观。

小禾道：“我们女郎早知道夫人会推却，所以让奴婢多说一句‘像这种雅集各家都是跟着大人的，眼下老夫人病了，没人跟着咱们，若是后头闯出祸来，需要人收场时，夫人再去也是可以的’……”

“……”

这确实是商若能说出来的。

说完小禾也不低头，萧瑶无言一刻，心道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奴才。

一刻钟后，她着浅绛暗花袄，外罩件织金斗篷，随人出了门。

萧瑶出去坐车，商若与商岫早就等着了，二人一人淡粉洒银披风，一人石青色细布披风，里头都裹了袄子，在门口侍婢的伞下等她。

她揽了揽手上暖袖，立在门前，望着二人笑道：“二位女郎今日好生漂亮。”

商岫浅浅一笑，五官清冷淡然。商若却一挑眉：“多谢嫂嫂了，嫂嫂话金贵，难得夸我们一遭呢。”

她笑而不对，刮了刮商岫鼻头，又左右胡乱打量：“怎么郎君不在？今日我记得是署衙里头是没事的，你们倒没叫上他？”

随口问的。越家不是什么秦州富户，祖上本是做香料生意发家的，像这种宴会，想来受邀的去的越多主家越高兴，商说如今没娶妻，还是公子郎君那伙的，这等集会自然应该去。

萧瑶本以为商若都拉自己了，肯定会拉上她亲哥的。

“母亲勿怪，我们请过了，小叔说不来呢。”商岫轻捉住萧瑶的手推到一边，随即挽过商若的小臂，“是小姑亲自去请的，还用了您的名头说的呢。”

萧瑶听这话，脸上笑意一僵。

商若撇了撇嘴，搭话道：“他今日关着门子，我当时在外头说‘嫂嫂要带我们去赏雪宴，也让你去呢’，然后他没答应。”

“也好吧。”

外头雪虽不疾，但也冷得很，萧瑶怔忡一刻，但随后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不该惊讶。不来才是正常操作，这人一贯爱与自己对着干。

她抖了抖披风上的雪，向前一步就要上车，刚登上梯子又问：“他为何推辞的？”

商若商岫见她动了，也各自往后头的两辆马车上走。

商若漫不经心地回一句：“他说他腿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