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瑶含笑点了点头,又道:“外头越家女郎正在招待客人,不知为什么夫人不出去呢?”
谢疏不会无缘无故邀她过来,但过来了又不说正事,只是闲聊,想来总有缘故。
她说着就要佯作起身往外头走,亭子外头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一双白靴踏进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谢疏瞧了淡淡一笑,萧瑶动作一顿。
来人拥着一袭白色狐裘,走进来冲着她们躬身:“谢砚来晚了,让阿姊与夫人久等,当真该罚。”
言笑晏晏,话音轻润,端的温和有礼,萧瑶抬眸一看,正是谢砚无假。
来的就是他一个,后头也没跟着下人。
谢疏嗔怪道:“说是让我请夫人过来,你倒是姗姗来迟,让人家好一顿等。”
说着她拿起酒壶,缓缓倒了三杯,推到案上边缘处,谢砚再次垂首告罪,也走过来,举杯仰首,将三杯酒陆续饮尽。
亭内正中置一具古铜暖炉,燃着银丝暖炭,烈酒下肚,他冷白的脸多了两分血色,萧瑶不动声色坐下来,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谢砚没注意她,反手将身上被雪浸湿的狐裘褪下来,然后展平了,搁到一旁的架子上头。
他脱了外头衣裳后,里头是一身月蓝素色长衫,无多余纹饰,只腰间束一条素银带,干净舒朗。
他又坐到案边,端起一盏茶冲萧瑶拱手,萧瑶也端起茶盏来回复,而谢疏此刻却悄然起身:“女郎如今出去的时间也不短了,我怕下头人照看她不好,先行一步了。”
谢砚对谢疏离开似乎早有预料,闻言点了点头,而萧瑶却是眼眸一敛,有些吃惊。但不待她言,谢疏已拿了旁边的大披风一把罩在身上,而后抄起一旁的手炉绕过屏风去了。
这算什么事,她根本不认识谢砚。
萧瑶目送她去了,一声“夫人且留步”压根没出口,帘子就一开一合又落了下来。
这下四下清静,身前只有一个谢砚了。
她转目看他,见他仍雅正自持地品茶,一时心下尴尬,笑着搭话道:“听家里三弟说,郎君近来擢了文学掾的官,上任了吧,妾近来还想备礼,等着过两日女公子拜师时候送到府上一同去庆贺呢。”
谢砚指尖微顿,放下茶盏,抬眸时神色温和,接话自然半点却有些开解她的局促:“萧夫人太客气了,不过是借着兄长的名头混个闲职,不敢劳夫人挂心。我这小外甥女拜师一事,能得夫人亲来府上协助,也是她的福气。”
他语气谦和有度,神情坦然自若,只作寻常闲谈,萧瑶听他这般从容温和,心头尴尬竟无端散了大半。
根本不必她接话,谢砚又道:“谢砚今下请夫人来,原是有闲事占用夫人时间了。”
他说完,随意从袖子里头变出一本册子来。再抬头,谢砚见身前人仍是双臂绷紧,依旧有些拘谨,便微微侧身,从身侧稳稳递到她面前:“素闻夫人一直在寻访中原前代古籍,我恰好带来了一卷,今日便请萧夫人一观。”
萧瑶微微一怔,伸手接过。
将书册一展,纸色古旧,字迹古朴,她光是看两眼,便先动了心。
里头以朱笔细题一个“风”字,录的是《诗经》里不曾收录的北方边地古谣,多写朔方荒原、风雪牧马、征人思乡。
她确实一直都有找古籍的习惯,因她从小跟着姨娘们长大,她们虽疼她,也教他读书写字,但终究是没有学过什么成器的东西。后来她到了秦州商语身边后,偶尔核算府内账目有许多不会的,就生了想学习的念头。
只不过中原的书册实在太多,很多文字都与夷狄不同,她瞧着眼累,而后来无端发现,中原早期的古籍里头却有许多与夷狄相同的东西,她学起来省很多力气,后来,她就想着从那个上面开始着手。
不过再往后,见的东西多了,寻常的字与算数也就会了,用不着看什么古书学中原的文字礼仪。只是时间久了,她在深宅大院里无法回家,儿时风光也只停在回忆里,在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反复出来杀她。
她很多时候难受,却也无可奈何,后来知道中原人有作诗的习惯,她无意在下人们那儿搜集来的书册中见过两三首塞外的诗,当时看了便依稀又勾勒起家乡住处的样子,想家的感觉就缓了许多。
她从那时起,就反复让下头人寻找诗册,后来就养成了习惯,想的难受,便拿那些文字出来看看。
今天得了这古书,她除了感激谢砚之外,更多是好奇,为什么谢砚会知道这些呢?她也没有跟谢疏说过。
“这是先代流传下来的古集,多为旧谣、逸诗,文辞直白爽朗,坦荡不做作,并非坊间轻浮文字……”谢砚见她出神,好像是觉得她对这书有顾忌,就温声提醒,“夫人大可放心观阅。”
墨色沉在纸里,不洇不浮,透着一股陈墨与干草木混在一起的淡香。
她看着谢砚,压下心头的酸涩笑道:“多谢郎君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