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呼吸。这个词触动了俞怀瑾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她想起那些女学生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小杏子说“我想继续念书”,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感觉——虽然短暂,但那确实是一种自由。“你去哪里,我和孩子就去哪里。”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李静源停下手中的动作,深深看了她一眼。火光中,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变得柔软。
那一夜,他们烧掉了大半箱书刊。炭火燃到后半夜才渐渐熄灭,灰烬在盆底积了厚厚一层。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李静源推开窗,让夜风吹散屋内的烟味。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几天后,督学署的人居然提前来了。不是原先说好的督学,而是一个姓王的稽查员,四十来岁,穿着笔挺的黑西装,眼神锐利得像猎鹰。他挨个检查了学校的每间教室,翻了图书馆的每本书,最后在李静源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李老师,听说你是省城师范毕业的?”王稽查翻看着教师名册,状似随意地问。
“是的,民国三年毕业。”李静源站在桌前,态度恭敬。
“省城现在可不太平啊。”王稽查放下名册,端起茶杯,“学生们整天闹事,说什么‘德先生’‘赛先生’,要打倒这个推翻那个。要我说,都是读书读傻了,忘了本分。天地君亲师,咱们孔老夫子才是正统啊。”
李静源垂着眼:“学生年轻气盛,容易受人煽动。”
“是啊。”王稽查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学校以前有个女先生?教女子班的?”
“是的,内子曾在女子班任教,后因有孕在家休养。”
“这就对了。”王稽查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女子嘛,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教书这种事,偶尔为之可以,长久做就不合适了。李老师,你说是不是?”
李静源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稽查说的是。”
送走王稽查,李静源在办公室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学校的操场,几个女学生在操场上踢毽子,笑声远远传来。阳光很好,照得梧桐叶子金灿灿的。
自由呼吸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晚上回家,俞怀瑾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他泡了杯热茶。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香气清雅。
“今天王稽查来了。”李静源主动说起,“问起了你。”
俞怀瑾的手一顿:“问我什么?”
“问你怎么不教书了。”李静源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他说,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俞怀瑾沉默片刻,轻声说:“他说得对,我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孩子。”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眼神有些飘忽。李静源看在眼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疼。
“怀瑾,”他放下茶杯,“等孩子大些,如果还有机会……你想做什么?”
俞怀瑾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渐渐坚定起来:“我想让我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读书,都能看见更大的世界。”她没有说“我想教书”,也没有说“我想做什么”。但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
李静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孕期有些浮肿,却依然温暖。“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夜深了,俞怀瑾已经睡下。李静源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新青年》的一期,他悄悄留下的。扉页上有一行字,是蔡元培先生写的:“教育者,非为已往,非为现在,而专为将来。”他摩挲着那行字,良久,又把册子放回原处,锁上抽屉。有些火种,烧不尽,只会深埋心底,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