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还没走出二里地,秦姑娘找来了。
秦姑娘成功退婚,心情畅快。不光叫冯半仙作老神仙、叫棠梨小仙子,还请他们师徒到秦府小叙。
路上经过一座宅子,门外围了好多人,许多家仆模样的人进来又出去,看样子,他们在把宅子里的东西往外搬。
秦姑娘指着一尊缠红绸的华丽西洋钟:“那都是我家提前运过去的嫁妆,现在都成了我自己的,不知这些摆件能不能入仙师的眼,小女子想赠送一点略表心意。”
冯大仙嘴上说着“不必不必”,大手仙气飘飘地指向一盘金锭,秦姑娘唤来一家丁,道:“都给仙师装好,还有,记得宋家先前欠我们秦家的债,都不能免,”她红唇一勾,“还有布庄、钱庄的,我瞧你拿什么还。宋捷,等着拿命抵债吧。”
秋风一阵接一阵,吹得行人透心凉。
冯半仙抱着冰冷的金子,留下滚烫的泪水。他立誓拯救天下痴情男子,操之过急,没做好调查,反而把宋公子祸害进了污水没过双膝的泥泞洼地里——宋府欠了好多债,没了秦小姐的嫁妆,宋公子不得不去谋一份差事,好几天都泡在护城河里挖淤泥。
“当年,屋外也围了好多的人,他们全都是那女人的手下,扛着弓就射,为师的钱就是这么被抢光的......不得不去战场上捡些士兵丢弃的枪剑矛盾去卖,没想到捡到了你......你全家都被流放了......”
回忆起家当被妻子变卖,冯半仙心情愈发不好,闭关修炼。
好歹这回手中趁了不少银子,他闭关居所从风能掀飞屋顶的客栈变成了金陵最大的酒肆醉金仙。
棠梨见不到师父,一得闲,就在金陵四处乱玩,待到冯大仙出关,他们对这次行动做了深刻的反思。
二人在柔风间相对而坐,冯半仙面容清瘦,为了安慰他,棠梨道:“师父,徒儿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虽然宋公子失去了金钱,但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与心爱的女子结为连理,他会过得很幸福。”
冯大仙没有接话,眼神掠向门口的方向,“梨儿,这可是醉金仙啊。”
棠梨:“嗯?”
“你没感觉到什么吗?”
“外头人很多。”
“......再想想。”
“哦,这儿女子多,很危险。”棠梨心说冯半仙听不得女子笑声。
冯半仙叹息,遗憾棠梨身为明月宗嫡亲弟子,实在太没有眼力见,让人一看就知道本事不大。
棠梨欣喜:“难道我很有本事?”
冯半仙道:“傻孩子,来这儿落脚的人都是各州进京述职的大官和做生意的大商人。你知道他们都有什么共同点吗?”
棠梨趴在门缝上眯起眼认真观察:“年纪都很大?”
“再看。”
冯半仙高贵冷艳地吐出两个字。
“嗓门都很大?”
“......”
“都喜欢说‘我心窝里的人是你’?”
来醉金仙的,没几人吃素。短短几日,棠梨已经听见不少男人对歌姬舞娘说过这句话。
“用眼睛看。”
“他们应该很冷,所以怀里都要搂着个漂亮女子?”
“难道你没发现他们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很有钱,”
冯半仙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啪啪敲打桌面,“他们,不安全。”
棠梨恍然。当然,作为明月宗优秀的嫡亲弟子,她瞬间在看似无关的人物之间捕捉到一丝微妙的联系。
有钱的男子一旦与女子混迹一处,一不留神,很容易引发风险。
不管这些男人的钱是自己赚的还是女人送的,都有被人洗劫一空的可能。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替他们保护银钱?就像镖师一样。”
冯半仙道:“差不多。财多终累己,钱不是个好东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替他们分忧。”
“把银子从他们身上偷出来,再替他们保管?”
冯大仙万分嫌弃:“你应该文雅一点。”
简而言之,冯半仙闭门三日悟出惊世真理:解决问题最好从源头着手。女子是洪水猛兽不假,但若一个人身无长物,想戕害他的人就会变得少些。
苍蝇还叮无缝的蛋不是。
取走他们的银钱,就等于把缝合上了。
棠梨颇为认同。
男人女人混杂在一处的笑声飘进门缝,珠宝的光泽熠熠生辉。眼看某位不知名的巨富快要折损一条串满宝石的金链,棠梨立刻就站了起来,冯半仙赶忙把她拽回,顺手将一卷册子塞进她手中,义正言辞地对自家徒儿说:
“为师多年的心得都写在这本书中,你先熟记才能动手。”
“师父为何要让徒儿去亲人?”棠梨一看书封《亲人秘籍》四字,大骇。
“亲,乃亲善,亲近,这是教你怎么让对方放下防备,从而卸下对你的戒心,一心一意听你吩咐,欲谋事,先谋人心。”
冯大仙的指示向来言简意赅,《亲人秘籍》余下的精华奥妙还需要棠梨自己领会。
当晚,夜深人静,她坐在灯火稀疏的露台上研习手册。
书册详细记录了冯半仙走南闯北多年听来看来的八卦秘辛——经典案例。其中男子无一不是被身边亲近的女子骗得呜呼哀哉。
各种手段五花八门。都是惨痛案例,却十足的鲜活狂野,很难不让人当乐子看,棠梨一目十行看得正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地看向发出异响的地方,然后呆住。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宋公子面红如血,满身酒气,歪歪斜斜地朝她走来。
“仙子,我已经为了你休了那个姓秦的,仙子什么时候嫁给我。哼,死贱人,害我好事不成,我弄死你。”
棠梨一闪,宋公子猛地扑空,瞬间调转方向,眼冒绿光。
一阵接一阵的恶臭灌满肺胸,棠梨退到角落,脸被黑手挑了两下,霎时浑身冰透。
忽而一声惨呼,宋公子直挺挺倒下,两眼圆瞪,血缓缓从身下流出。
这下棠梨也没心情看他是死是活,双脚虚浮地跑出三里地。
*
“哥,别看了,回府吧。”
“不是你让我来的?”
“还不是为了你,怎么样,够不够像她?她会不会是漠北残部专门训练出来接近你的,哥,你得小心些,好不容易才灭了蛮族,可别......”似是觉得不太吉利,声音顿了顿,“不过她一直没来找你,看来是我杞人忧天。”
山水屏风后,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僵硬。
像她?
棠梨,棠梨。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滚过。
那一脸惊惶掉头逃跑的女子名唤棠梨,脸上是十足十的无措,他却仿佛见她眼底升起奚落至极的顽劣笑意......柔弱、孤苦、无依无靠,都是手段。
毋庸置疑,这个姓宋的也是她的裙下臣。而败絮其中的宋氏焉能入她的眼,被人抛弃也是可想而知。
听过几耳的人,杜嬴其实未必深知棠梨心性。但熟悉之感扑面而来,只一眼,他便猜出她在做什么。
她与那人有何区别。这样的人,惯会如此,挑选几根高枝再择出最满意的一条攀附,清醒冷静得堪称凉薄,哪管身后熟枯与荣。
倘若那人尚存些许善念......杜嬴瞬间打断这个念头。天空星子寥寥,银辉完全被云层吞噬,很像他还在漠北的时候,漆黑,寂冷,朔风翻卷。血腥味混着冰雨的寒凉,浸透衣衫甲胄。他率领存活下来的百余人蛰伏在四面环山的洼地里,地上全是士兵的残肢,一个时辰前,最得力的副将也在突围时被长矛刺穿。
苦守多日,从京城返回阵地的骑兵循着暗记找到他们。
没有援军。
朝廷开始征召老弱。
粮草还在筹......临了,骑兵压低声,难以启齿的模样。
“夫人已不在府中,这些日子,听说,听说与乔装成西突人的漠北世子走得很近,那漠北世子不在军中,原来是去了咱们京城。”
......
“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心口疼了?”
他在漠北冻伤心肺留下顽疾。这个缘由,倒人尽皆知。
“无事。”
语气平淡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