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野抱刀冷笑，“连我这种人都能获得清辞芳心，你们这种达官显贵挖空心思连她一个正眼都换不来，不觉得丢人吗？”
李慕舟把茶碗一放，笑声夹了冷意，“倒是个伶牙俐齿之人。”
随后，他抬头向林照野身后的人笑了笑，“沈姑娘，又见面了。”
林照野循声转身，只见沈清辞失神地提着一只脑袋踏入门槛。
她随手一丢，脑袋咕噜噜滚到李慕舟脚边，林照野终于看清楚，那是韦清秋的首级。
李慕舟满意点头，“这就是沈姑娘的答案？”
沈清辞生硬点头，“我绝不会任你们摆布！照野，我们走。”
李慕舟抬手，黑甲兵纷纷退下，“请便。”
清辞的状态太奇怪，她一言不发，眼神空洞，林照野担心地扶住她走出了房门，一路避开厮杀的人群，拐进一条无人的过道。
刚转过弯，沈清辞紧绷的神经终于断开，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林照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兜进怀里，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她的后脑。
沈清辞的身子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莫怕，莫怕。”林照野低下头，用拇指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血渍，“都结束了，我们这就走。”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林照野的肩窝，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照野感觉到肩头渐渐洇湿。
她在哭，她掉眼泪了。
林照野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她的下巴抵在沈清辞的发顶，鼻尖萦绕着血腥与烟火气，混着沈清辞身上淡淡的冷香。
过了许久，沈清辞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照野。”
“嗯？”
“我杀了韦清秋。”
林照野沉默了一瞬，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他该死。”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满面，那双平日里清冷骄傲的眼睛此刻全是脆弱。
她不仅杀了韦清秋，还亲手割下了他的脑袋，剜去了他左手手背上的玉石碎片，那碎片正被抹布裹住躺在她怀里，上面还沾了他的血，她手上还残留着粘稠的触感。
林照野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你听我说，他先要杀你，你杀他，天经地义。他与韦明忠一起做了多少滔天恶事，你杀他不是作恶，是除害。”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她。
林照野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重新把她按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换做我，我也会动手，我会让他死得更难看。”
沈清辞的肩膀抖了一下，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但事态紧急，不允许她在此刻发泄情绪。几个深呼吸后，哭声渐渐止住，她从林照野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林照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有戳穿，“我让明岚先去四楼收拾东西乘舷梯到甲板，我们也得赶快动身了。江姐姐在哪里？”
江映枫还在三楼，妄图夺宝的人没完没了地攻过来，浓烟中她看到林照野在对面向她挥手。
她的手指向上方。
是让自己上楼的意思？
对了，四楼有直通底部的舷梯，不过大堂。
她踹下最后一个不知死活的小贼，向屋内跑去，也不知道那个胆大包天的红叶煞躲哪里去了。
爆炸声轰然响起，船身不稳，阁楼木屑飞裂，灯光暗沉，黑甲兵将青衣楼所在的雅间团团围住，於海生见势不妙不再与邵鹏鸿颤抖，放弃了玉环碎片领着手下从三楼跃下。
混乱中邵鹏鸿将一个手下推上前挡刀，他不明白为什么七皇子突然对自己刀剑相向。
这些人嘴里喊着什么？
说自己狼子野心，勾结阉党谋害皇嗣？
可笑！
他胸前挨了数刀，破烂的衣衫下是裸露在外的内脏和嵌在心口的碎片。
他玉环入体已过两月，血肉腐蚀严重，内脏甚至已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时刻要经受钻心之痛，但自半月前开始，腐蚀程度减缓，助长功力之效也不如之前明显。
但他能感受到，他体内的血肉在恣意生长，淬骨转生之术真的存在，只要他集齐剩余的碎片，就能与天齐寿，万人敬仰！就连那皇帝老子也要跪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只要找到剩下的碎片……
对！只要从红叶煞手里夺走那四块碎片！
至于保命神药，之后再向李慕舟讨要也不迟。
他推开碍事的人，双掌汇聚真力准备直接破开木墙攻她个出其不意。
但混乱中，一道娇小的身影绕到了他的身后。
冰冷坚硬的物体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身上的腐臭味隔着墙我都能闻到，邵鹏鸿，你们几个伪君子屠我满门，烧我宁家堡，将我父亲缚于枯井之中活活饿死之时，有想过这一天吗？！”
刺痛，心脏仿佛被揪住。
邵鹏鸿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却对上一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你是……是谁？”
“是他的女儿，宁无忧。”
刀尖彻底没入心脏，邵鹏鸿张大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看着仇人一点点没了声息，宁无忧唇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再告诉你个秘密，根本没有什么淬骨转生之法。七凶星乱世、玉环背后长生的法度，都是我传出去的。怎样，玉环噬心的感觉好受吗？被你们当做战利品的武林至宝却要了你们的命，这滋味如何？”
邵鹏鸿双眼瞪大，死死地盯着她，盯着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不可能，一定有淬骨转生之法，只要收集全部的玉环碎片，就一定……
对话间，邵鹏鸿仿佛突然老了二十岁，从意气风发的青衣楼帮主变成了垂垂老矣的可悲老人。
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他无力地倒在地上。
宁无忧一脚将其踹翻，用刀剜出了他胸口的碎片。
碎片已跟血肉完全融合，剜出时还带着凌乱的肉块，黏稠的血液、恶心的温度，宁无忧捧着碎片，大笑起来，纷飞的火光中，她笑得痛快。
江映枫闻声赶来，她把房间搜了个遍也没见到红叶煞的身影，紧接着她就听到了邵鹏鸿的惨叫和女子的狂笑声。
看着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人，江映枫怔了下。
“邵鹏鸿死了？”
“是啊，死透了。”
宁无忧手捧玉环碎片，向她缓缓走来，小心翼翼地将带着温度的碎片塞到江映枫手中。
“送你。”
下一秒，染血的手已冲向她的胸口。
江映枫下意识格挡，谁料对方手掌凌空换了方向，探向她的领口，顺走了她贴身带着的羊皮卷。
东西得手后，宁无忧狡黠一笑，随意抓来一个人丢向江映枫。
在江映枫推人的空档，她已窜入走廊，破窗跳了下去。
“想知道羊皮卷的秘密，来武林大会找我。”
江映枫赶紧去追。
窗外雾霭沉沉，江面白茫茫一片，早已不见人影。
江映枫攥住手里的碎片，猛锤窗沿，“被摆了一道！”
从船上三楼坠落，就连绝顶轻功的高手都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何况是宁无忧。
风声擦着耳边穿过。
就在即将触及水面之时，雾气中突然探出一只船桨，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她的腰带，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船桨轻移，稳稳地将她放到小船上。
宁无忧拍拍身上的碎屑，在只能容纳两人的小船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完事儿，朝船上人拱拱手。
“多谢玉真人救命之恩。”
玉真人静立船头，划桨行船，揶揄她：“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真敢跟李慕舟合作，不怕他连你也一起杀了？”
宁无忧探出船外，掬一捧江水洗净手上血污，仍是一副懒散的表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虽然我武功一般，但胜在脑子好使，嘴巴也甜，最擅长哄女孩子开心，不然玉姐姐也不会出手帮我，不是吗？”
油嘴滑舌，玉真人懒得理她。
小船慢慢驶离不系舟，淮水上的庞然大物逐渐隐入雾气中。
宁无忧摊开羊皮卷，轻抚上面的奇怪文字，半晌，笑了笑。
“今日大仇得报，心情甚是畅快。只可惜韦明忠那老阉贼躲在宫中不肯出来成了条漏网之鱼，不然我定要拿他们的脑袋给父亲、母亲忌酒！”
“他可不好对付。”
“太好对付就没意思了。”